記得曾有篇小說這樣寫道:世界上最後一隻恐龍生活在深海,被輪船的汽笛聲吸引,浮出水面,誤以為那是同類的呼喚。
最近我也在想,自己會不會是最後一個堅持每週更新的IT個人博客(僅限大陸,比不了每天更新的台灣Mr.6)。
去年我訂閱了不少博客,主要通過「互聯網那點事兒」和「UCD大社區」發現好博客後再單獨訂閱,IT類合計50個,此外娛樂、生活、時評類還訂了20個。那時博客多到看不完,每天都要像填鴨一樣拼命消化;可到了今年,博客還是那些,閱讀量卻大幅下滑。大部分個人博客要麼不再更新,要麼更新緩慢,只剩下「互聯網那點事兒」這類聚合博客,以及「愛範兒」「TechCrunch中文站」這類群體博客,天天還掛著未讀數。
個人博客,究竟都怎麼了?
我曾寫過一篇叫《UGC與高手》的日誌,大意是:錢,才是吸引民間高手持續創作的硬道理。這也是國外獨立博客紅紅火火的原因——創作能養活自己。若沒有收入,次要一點的動力便是垂直領域內的影響力(行業聲望),而這東西遲早也能變現——瞧,人就是這麼務實。但如今局勢發生了巨變:微博來了,微博火了。
以我自己為例。我在新浪微博有2800粉絲,寫一篇100字、講一個看似頗有道理的產品觀點的微博,1分鐘之內必有人評論,5分鐘內有人轉發,24小時內評論與轉發數約在20上下。這樣的微博,我每週能輕鬆寫上5到10條。
同樣的事換成博客:我在Google Reader有2400訂閱者,寫一篇兩三千字的日誌,若不借助微博宣傳,半天才有第一條評論,三天內評論數或許能超過10條,但多半到不了20,GR轉發數平均也在20左右。這樣的日誌,我一週最多寫兩篇,絞盡腦汁,非得搭上半個週末不可。
這時候,任何人自然而然都會算一筆賬:既然發微博成本低、反饋又快又多,為什麼還要苦哈哈地犧牲半個週末去寫博客?何況微博產品天生的高互動性(對話場景)必然華麗戰勝博客的弱互動性(留言場景)——這意味著,從擴大行業影響力的角度出發,一個5萬粉絲的IT微博賬號,遠超單篇日誌5萬點擊的博客。至少在主觀感知上是如此,因為前者提供的反饋遠勝後者,經營微博的成就感壓倒性地超過博客那乏味的瀏覽數增長。尤其是,我如今微博粉絲的增速是Google Reader的10倍——10倍!
微博越火,自媒體形態的博客便越發沒落。
在我一點名氣都沒有時,曾多次在博客裡抱怨沒人看、沒人評。不少人留言「指點」我:難道你是為那些虛名而寫文章嗎?沒錯!你以為我花四五個小時寫出一篇自詡高質量的IT日誌,只換來80個點擊、2條評論,我就心滿意足了——你以為我是瘋子?
後來我發現,凡是勸我「別貪慕虛名」的人,自己絕不會像我這樣辛辛苦苦持續更新博客。他們只是四處晃蕩,看爽了,灑脫地對博主說一句「我支持你,別在意那些虛名」,彷彿我是他們的御用作者一般。
前些日子我做了個實驗。有位網友常寫心情博文,每篇只有20左右點擊,每週仍勤奮更新2到3篇。我問她點擊這麼少,不覺得寂寞嗎?她說,我只是想寫,一味地想寫,又怎會在意這些虛名。後來她的同事發現了這個博客,私下議論,她很惱,便換了個無人知曉的新博客,只把地址告訴極少數幾個朋友。我這個「壞人」在Google Reader訂閱了她的新博客,卻故意不點進去、不評論,偶爾匿名上去瞄一眼,發現平均點擊已降到5以下,幾乎結出蜘蛛網來。於是更新越來越慢……兩個月後,新博客基本荒廢,主陣地又重新搬回了老博客。
「想寫就寫」的衝動,終究沒能戰勝無人傾聽的寂寞。
歸根結底,人是條件反射的動物——由「反應」來驅動「行為」。如果某件事需要我們長期付出較大代價,就很難單靠「自我表達」來抵消成本,還需要外界從精神到物質上的鼓勵。你付出的成本越高(博客),期望的回報也就越高;而如果付出少、反應強(微博),習慣便更容易養成。因此,在微博盛行的當下,個人博客更新量快速萎縮,也就不足為奇了,畢竟二者的投入產出比懸殊。
另一個不太被重視的問題是:像微博這樣信息高速流動的渠道,無形中對信息傳播做了一次隱性過濾。我們都知道,「轉發」功能會促成信息的快速流動,但如果關係網絡的屬性太雜、缺乏統一的興趣與審美,那麼被反覆轉發的微博,從主題到風格必然趨於一致,即所謂的「大眾口味」「強傳播性」。而那些個性化、傳播性較弱的信息,往往在少數幾次轉發後便迅速停滯下來。
換句話說,如果個人信息節點佔據壟斷地位,就對小眾而專業的內容流通不利。當人們越來越依賴微博這樣的高速信息流,接觸到的內容也就愈發單一,因為帶有強傳播性的「大路貨轉發」,稀釋掉了信息流中「個性化」的那部分。一個人訂閱我的博客,能看到每一篇日誌;可他改成訂閱我的微博,或許只有機會看到其中三分之一。信息滾滾流動,逝者如斯。而大部分人早已放棄了博客訂閱器,覺得「關注你的微博不就一樣了嗎」。
從這個角度看,在冉冉升起的微博大時代裡,寫IT博客就更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付出多而收益少。倒不如去微博上插科打諢、賣萌轉發、爆料炒作,兜售一些「正確的廢話」,輕鬆收割更多的成就感與影響力。
上週和洋裝五筆娘@伊卡洛斯之翼聊起這個話題,她提出一個觀點:博客已死。更具體地說,是媒體化的博客已死。內容供給在萎縮,習慣了碎片化瀏覽的讀者市場,對長篇大論、高質量內容的需求也在萎縮。不僅博客,其他信息媒介都將面對這一波衝擊。整個信息環境正在被打碎並重組,市場對微博的依賴性不斷增大。在沒有Facebook的中國(大陸),在患有信息饑渴症、社交饑渴症的中國(大陸)市場,在情緒躁動又無可宣洩的中國(大陸)社會,微博將強有力地改變整個互聯網生態。
無論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終究是你我不得不面對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