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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產品走向死亡:互聯網設計師的無奈與堅守
編輯:關於網頁技巧     

網易科技專欄作家 郭建龍

百度「有啊」的落幕,讓我想起的並非那些決策者,而是它的設計師與開發者。這個團隊投入了最多的心力、最辛苦,卻也最無奈。

當有啊的死訊傳來時,曾經的首席設計師東寶在網上發了一條微博,我跟著問了一句:你現在怎麼樣?什麼心情?

不到兩分鐘,他回覆了:我心情一般吧,但回頭看有啊最後那段時間,明明知道走的是錯誤的路線,卻已經是身外人。

我又問:到底是哪一層出問題了?作為設計師,有沒有那種無力感?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回答。

或許我問得太直接、太不講技巧,勾起了他的反感。但我的確想知道,一個人傾注心血的作品,當他不得不面對失敗時,心裡究竟是什麼滋味。

在我看來,很少有職業像網絡產品設計師這樣悲壯。大多數人的工作無所謂對錯、也不必承擔責任,而網絡產品設計師一輩子會設計許多產品,但由於互聯網變化飛快,其中大部分最終都會失敗、消失。一家公司推出一個成功產品,背後往往對應著十個失敗的產品。

當我們為成功產品的榮光喝彩時,也該看見——那些失敗產品的設計師同樣值得尊敬。如今東寶已轉投新公司、加入新團隊,這也說明:產品會死去,但設計師不會。他們在心碎的同時,依然堅持。

東寶

百度有啊剛上線、眾人紛紛品頭論足的時候,我也奉命前去採訪。我的要求很簡單:不要空話,我要接觸核心開發團隊。

輾轉聯繫後,百度的公關、性格直爽的張熙毫無保留,向我介紹了東寶。

東寶是有啊的首席設計師。可以說,除了有啊的負責人李明遠,對這款產品感情最深的,恐怕就是他了。

然而站在我面前的,卻是一個非常年輕的人——若在大街上遇到,你多半會以為他是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可實際上,他已是老資格的設計師,在百度內部頗有名氣,以至於百度準備推出 C2C 平台時,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他。要知道,當時百度把有啊定位為戰略級產品,給了它獨立域名、獨立事業部,還有獨立總經理。

直到聊起來,東寶語氣中透出的自信,才讓人意識到他遠比外表顯得更成熟、更有經驗。談及各家平台的問題時,他胸有成竹,說話透著決斷。而為了設計有啊,他的經歷也頗具傳奇色彩。

最初做調研時,他和同事們乾脆在淘寶上開起了店,當起了「臥底」。開店過程中,他們也經歷過退貨、顧客投訴,淘寶小店主的酸甜苦辣,他們幾乎嘗遍了。

他把淘寶的問題總結為:信用評價體制帶來極大弊端,商家為維護信用傷透腦筋,只有真正經營過店鋪的人,才懂那份困擾;此外,支付寶與淘寶的銜接也常讓買家頭疼。

可以說,淘寶與支付寶是自然生長起來的架構,帶著濃厚的自發痕跡,用到後來,許多考慮不周之處便逐漸顯露出來的不便。

我相信,憑東寶那股認真勁,哪怕轉行去當小店主,也一定能小有成就。不過一旦把對手研究透徹,他便開始設計自己的系統。

百度有啊從零起步,可以做得更簡潔,也更著重 C2C 與支付工具之間的對接。在東寶的設計下,有啊清爽的頁面風格和易用性,都給人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單從設計角度講,我其實更欣賞有啊,而不是淘寶。

東寶還向我講起做產品時那些驚心動魄的時刻。實際上,那正是最能凝聚團隊、培養情誼的階段。每個人的生活,除了睡覺和在路上的時間,從清晨到深夜幾乎都在公司度過,到了關鍵期,甚至常常通宵連軸轉。開發結束後,又開始全國巡演,從中關村到各個城市,挨個兒徵詢用戶需求,並邀請他們加入有啊。

或許人生中最大的收穫,不在於成功的那一刻,而在於奮鬥的過程——在奮鬥中結下的友誼,往往最為長久。也正因如此,即便日後各奔東西,東寶仍在與我的交談中認為,有啊的那段時光最值得懷念。

無奈的設計師

然而問題恰恰在於:成功與失敗之中,究竟有多少因素是設計師能夠把握的?

有啊最終的失敗,又該由誰來承擔責任?

在中國,設計師往往只處於戰術層面——當上級決定要做一個項目後,設計師負責規劃與執行。而成敗,往往在戰略決策階段就已經注定。這就像打仗,若最高決策出錯,一個師長無論用什麼戰術,都只是在把士兵送進絞肉機。

百度與淘寶的對比,就像兩座城市。一座是慢慢生長起來的,格局混亂、毫無章法,但這樣的城市往往充滿人氣與活力,這就是淘寶。另一座經過精心規劃,乾淨、整潔,卻因為太新,反倒成了鄂爾多斯式的空城。

有啊若想避免鄂爾多斯式的下場,需要的正是人氣。然而決策者雖決定上馬有啊,東寶的設計也堪稱一流,但到了最後,決策者卻始終無法為這個新生的網站帶來流量。有啊上線之初,人們普遍認為百度會憑藉自身的流量優勢來培育它,可最終效果證明,這樣的支持實在太有限了。

加上雖然成立了獨立事業部,但有啊總經理李明遠的決策權依然不夠,以致有啊出問題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問題卻始終得不到解決。而或許最根本的原因在於,互聯網天然的壟斷特徵,本就不容許第二家購物平台做大——當李彥宏決定做一個類似 C2C 的平台時,最後的命運或許早已寫定。

到頭來,有啊反而成了百度技術人員的「墳墓」:凡是去做有啊的人,最後都散了夥、選擇離去。東寶去了上海,總經理李明遠也離職,連快人快語的張熙也走了。當人氣散盡,有啊離死亡也就不遠了。

這時,誰還記得當年意氣風發的東寶?他設計出了好產品,這個產品卻以失敗告終,所有的心血,最終不過成了中國互聯網史上一個小小的註腳。

設計師肩負著與其權力並不相稱的重任,卻最終必須承受失敗帶來的苦痛,而這種苦痛,他們感受得比誰都更深。

當然,有啊的失敗並非毫無價值。後來百度做視頻網站「奇藝」時,就吸取了不少有啊的教訓:其一,它採用體外孵化,成立獨立運營公司,組建專門管理團隊,給予最大自主權;其二,雖獨立運營,百度卻不再理會外界說三道四,也不迷信所謂搜索引擎中立,而是把海量流量注入奇藝,帶來大量用戶;其三,劍走偏鋒,避開與優酷、土豆的正面碰撞,走正版、品牌之路。這些經驗無一不是有啊的反方向。如果沒有有啊的失敗,李彥宏會如此堅決嗎?

勝者也出局

與東寶一樣令我感慨的,還有搜狗輸入法之父馬占凱。

東寶是百度一手培養的「子弟兵」,馬占凱則是歪打正著的外來戶。東寶的產品失敗了,馬占凱的產品取得了巨大成功。可他們最終的結局卻相差無幾——東寶孤身離京奔赴上海繼續打拼,馬占凱也告別搜狐、另投他處。在他們身上,成功者與失敗者的共同點,遠遠大於不同點,以至於最後都免不了心碎的命運。

馬占凱的經歷也頗為傳奇。大學畢業後,他去了一家地方國企,完全不懂編程,旁人看不出這個年輕人有任何投身互聯網的希望。

然而恰恰因為如此,他反而更能從用戶角度發現當時互聯網產品的不足。他注意到,那時的輸入法詞庫都是固定的,而搜索引擎卻能通過搜索不斷學習、發現許多新詞。比如「給力」「神馬都是浮雲」這類新詞出現後不久,搜索引擎就都收錄了,若能把這些詞導入輸入法,就能為用戶省下不少時間。

馬占凱帶著這個想法來到北京,先給百度發了幾封信闡述構想,卻未受重視,於是轉投搜狐。搜狐之所以僱用他,並非因為欣賞他做輸入法的主意,而是他針對搜索引擎提出的一百個小創意,最終打動了搜狐。

但進入搜狐後不久,馬占凱再次提出做輸入法的想法,經討論後獲得通過。搜狗輸入法就此誕生。憑藉詞庫的準確性,它迅速佔領了大半江山。張朝陽一直想佔領桌面端,卻屢屢找不到出路,沒想到竟被一個完全不懂技術的年輕人做成了。

然而,搜狗輸入法一旦誕生,也就脫離了創始人的掌控。此時的它只是搜狐的一款產品,未來的決定權已落在市場與管理層手中。設計師雖擁有一定話語權,卻不再是主導者。

搜狗推出搜索式輸入法之後,Google 和騰訊也相繼推出產品。Google 把一鍵式搜索集成進了輸入法,而馬占凱也曾提出同樣的構想,卻被領導層否決了。

最終,搜狗輸入法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市場份額,卻又逐漸被騰訊奪走。當他的建議不再被採納,苦悶的他選擇了離去。

我之所以知道他的苦悶,是因為在他離開搜狐後的一次交談中,他仍深情地與我回憶搜狗輸入法的誕生,甚至拿出那幾封寫給百度的信給我看。從他的態度,我感覺離去並非心甘情願,只是他再也無法掌控局面了。或許在他的一生中,即便日後再有多少成功產品,也沒有哪一款的份量能超過搜狗輸入法——那是屬於他的傳奇。可作為中國的設計師,他註定要離開自己一手催生的孩子。

當本文接近寫完時,東寶終於回覆了我的問題。他寫道:問題已經沉澱成了經驗。有啊對我而言不僅僅是一個產品,更是一群如戰友般的團隊,一段從無到有的心血。

他的回答讓我安心——他沒有生我的氣。通過這段話我也明白,他永遠不會忘記他的戰友,也會繼續拼搏,並最終超越。只是當人們關注成功項目、嚮往納斯達克那動人的鐘聲時,又有多少人會留意,成功者曾經的苦悶與彷徨。

(本文來源:網易科技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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