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幾個像素的變化,也可能影響到 Google 的利潤。那麼它為什麼願意對這款互聯網歷史上最成功的產品動一次大手術?「網絡一直在變化、發展和創新,」時任 Google 搜尋產品與用戶體驗副總裁瑪麗莎・梅耶爾(Marissa Mayer)說,「即使對 Google 這種人們每天都會使用、而且已經非常熟悉的網站而言,改版也非常重要。」
第八次改版
每天有 2.68 億人使用 Google 搜尋資訊。用戶輸入請求後,軟件給出最相關的鏈接。後台運算極其複雜,整個查詢過程卻極其簡單,難怪用戶會忽略其中大量細節。那麼究竟是誰在關注這些細節?
儘管在地图、圖書、電子郵件、社交網絡等領域多方嘗試,Google 的帝國依舊建立在搜尋之上。在該公司 2009 年 237 億美元的收入中,有 97% 來自廣告。雖然 Google 從未單獨披露 AdWords 與 AdSense 的收入,但多位內部人士承認,Google 對搜尋結果旁「贊助商鏈接」的依賴程度,就好比石油國家對油井的依賴。
自 1998 年誕生以來,Google 搜尋頁面已經歷過 7 次小幅改版,最近一次是 2007 年 5 月在通用搜尋中加入圖片與視頻。2010 年 5 月 5 日的第八次改版,用梅耶爾的話說,「幅度很大,而且特別重要」。
Google 長期擁有領先的搜尋技術,卻一直不容易被用戶發現。第八次改版的目的,就是把这些優勢搬到主結果頁面上。用戶提交請求後,可以透過新增的工具欄進一步收斂結果:只看購物網站的資訊、只看某一主題的視頻,或只看最新新聞報導。搜尋結果頁左側新增了標識與一系列彩色圖標後,用戶能拿到許多新選項,整個頁面的外觀也與以往大不相同。
改版的動力來源
本次改版動的不只是外觀。過去幾年,微軟必應以及 Facebook、Twitter 等社交媒體的發展,說明單純基於整體相關性給網頁排序的 Google 搜尋已經過時。2009 年 12 月,Google 承認了這一點,表示將開始對網絡進行實時索引,幫助用戶組織社交媒體資訊。
部分業內人士對這種做法的複雜性提出質疑。「先進的搜尋幾乎從未奏效,」美國市場研究公司 Nielsen Norman Group 首席分析師雅各布・尼爾森(Jakob Nielsen)說,「人們並不願意使用搜尋引擎,他們希望離開搜尋引擎。這正是廣告效果優異的原因——用戶想離開,所以他們有可能跑到廣告主那裡去。」換句話說,Google 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從未試圖用多樣化的體驗束縛用戶。
然而競爭格局正在改變。2010 年 3 月,Facebook 超越 Google 成為全美訪問量最高的網站;微軟也為必應推出了自己的計劃。必應在美國搜尋市場雖位居第三且差距不小,卻在旅遊、購物等垂直領域持續發力,並推出可依用戶需求調整搜尋介面的設計——若用戶明顯在找機票資訊,必應就變成一個旅遊搜尋。必應主管史蒂芬・維茨(Stefan Weitz)說:「這與當前以鏈接為基礎的主流方法完全不同。為每個搜尋請求都提供同樣的體驗並不合理。如果你只是想訂張機票或查個航班,為什麼要給你展示那麼多鏈接?」
Google 的每次改版都讓算法更複雜,卻始終保持簡潔的介面。Edward Jones 分析師安迪・米德勒(Andy Miedler)說:「Google 一直在創新並改進產品,但一如既往地堅持了簡潔原則。人們越來越喜歡 Google 的簡潔。」此前的每次改版都是簡潔與複雜之間權衡的結果,而且每次都提升了盈利能力。
初期準備
2010 年 3 月,《商業周刊》獲准採訪了 Google 設計團隊的 16 名員工。當時公司正在修補漏洞、為改版做準備,美工人員與編程人員需要緊密配合。這項工作既要融入新的分散化、社交化網絡,又要持續提升搜尋廣告業務,壓力不小,但團隊氛圍反而很輕鬆。Google 產品經理努都・簡納基蘭姆(Nundu Janakiram)是協調工程與設計的關鍵人物,他說:「這個項目事關重大。每個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搜尋引擎上,它是整個公司的紐帶。我們必須做好。」
配置、網速、瀏覽器、屏幕尺寸各不相同,Google 的每個頁面都必須完美兼容各類電腦,還要優化到極致的加載與點擊速度。單是這些技術要求就足以讓設計人員崩潰,所以 2009 年團隊接下 Search Results V8 項目時,他們決定先不考慮這些限制。
24 歲的史丹佛畢業生簡納基蘭姆、34 歲網絡設計師喬恩・威利(Jon Wiley)以及兩名視覺設計師,一共設計了數百種結果頁版式。簡納基蘭姆說:「但凡能想到的,我們都做了。」其中一些把導航工具從左側移到右側,一些把傳統淡藍色調換成更活潑的配色;他們改鏈接樣式、翻轉模塊,有一版把每個像素都塞滿資訊,還有一版直接加上了廣告。
這個無拘無束的創意階段能讓思路更清晰,但作用基本也就到此為止。當設計師與工程師一同進入更宏觀的領域、開始認真思考新版面時,改造全球最賺錢網頁的急切心情就再也壓不住了。曾負責德州州長瑞克・佩里(Rick Perry)網站運營、2006 年 11 月加入 Google 的威利說:「我們希望把重點放在一個革命性的模式上,既能吸引用戶,又能帶給他們完全不同的體驗。」工程師們則試圖把自己當成改革的推動者。本次改版的技術主管納特・蓋林(Nate Gaylinn)說:「有時候設計師告訴你他們想要什麼,你會告訴他們你可以用四分之一的工作量完成 90% 的效果。如果為了好的用戶體驗確實值得,那就多做一點;但如果是無關緊要的細節,我們會用比較簡單的途徑實現。」
每天都要站著開會
每天下午 4:07 會召開一次站立例會,約 10 人參加,多數細節都在這些會上討論定案。Google 聯合創始人謝爾蓋・布林(Sergey Brin)估計,步行穿越 Google 總部園區需要 7 分鐘,因此公司形成了一個傳統:兩次會議之間間隔 7 分鐘。參與該項目的所有人都要站著開會,確保沒有人太舒服,也就不會浪費時間。
簡納基蘭姆把一個鍵盤固定在椅背上,一邊開會一邊記錄。蓋林說:「例會的目的是討論每個人的工作狀態。如果彼此的工作有重複,就可以發現並協調,避免白做工。」每個要提交的功能都會進入用戶介面審核階段,由規模更大的搜尋團隊負責,確保不會對搜尋引擎基礎架構造成不良影響。「他們會確保我們不會搞砸,」蓋林說。
細緻的測試
到 2009 年 10 月,團隊已推出首個功能完整的原型,Google 全部兩萬名員工都可以測試,提交漏洞或對設計發表評論。Google 沒有透露具體參與人數,也未公開員工評論。簡納基蘭姆表示,高峰期他們每 10 秒鐘就會收到一條反饋,但並非所有訊息都有用——即便是 Google 自己的員工,也會提出尖銳批評。
搜尋按鈕成了首批反饋的焦點之一。設計人員把它改成藍色後,簡納基蘭姆說:「很多人告訴我們,這個按鈕會分散注意力。他們通常按回車鍵搜尋,而這個按鈕會把注意力從結果轉移到搜尋框上。」
除內部測試外,開發人員還做了 19 次為時數小時的眼球軌跡測試。這項技術始於 20 世紀早期,當時靠固定在眼部的儀器追蹤眼球運動;如今則用內建在屏幕中的攝像頭記錄軌跡,幫助研究人員了解用戶瀏覽網頁時真正在看哪裡。用戶通常會讀完前兩行,再垂直瀏覽屏幕左側,這就是所謂的「F 型」閱讀模式。
測試時,工程師與設計師坐在隔壁房間,透過單向玻璃觀察受測者。每人都會被指派一個搜尋任務,團隊由此觀察頁面的實際運行情況。《商業周刊》造訪期間,一名受測者被要求進入這樣的情境:姪女正在寫一篇關於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的報告,他需要幫忙找到特定資訊。當這名用戶和先前其他人一樣,因為那顆藍色搜尋按鈕而分神時,一個想法就被廢棄了。在其他案例中,眼球軌跡數據也幫助設計者在不同的色彩與版式尺寸之間做出選擇。
工程師與設計師固然看重眼球軌跡的結果,但統計人員在數月時間裡只對數萬名真實用戶做了測試。由於每天有 2.68 億用戶,Google 只需向一小部分人推出新產品,就能拿到足夠大的樣本。Google 希望為贊助商鏈接帶來更多搜尋與點擊,任何拖慢或阻礙這一過程的因素都會影響利潤。
改版最後階段,統計人員盯上了搜尋框與第一條結果之間略微增大的間距。「沒有人會注意到平均多花了幾十毫秒去點擊結果,」Google 軟件工程師帕特里克・賴利(Patrick Riley)說,「但如果所有用戶都多花幾十毫秒,我們就得當心了。」這一分析被反饋給設計人員,隨後做了調整。簡納基蘭姆說:「我們把定量與定性反饋和自己的感受結合起來,重新做了設計。」
設計理念遭質疑
看重技術指標是 Google 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兩位聯合創始人布林與拉里・佩奇(Larry Page)都是工程師出身,一直認為外觀必須服從性能。佩奇至今覺得首頁除了搜尋框之外不需要任何元素。但這並不意味著設計師也會認同。Google 第一任視覺設計師道格拉斯・鮑曼(Douglas Bowman)於 2009 年 3 月離職,他在 stopdesign.com 的文章中寫道,在 Google,數據「成了所有決策的支柱,這制約了 Google,使它無法做出任何大膽的設計決策」。他還提到,團隊因為無法在兩種藍色之間做選擇,竟對 41 種不同色度做了測試,導致項目延期;「我們最近還曾經為字體該加粗 3 個像素、4 個還是 5 個像素而爭吵,他們還要求我證明自己的選擇。」鮑曼後來出任 Twitter 創意總監。
其他曾在 Google 任職的知名設計師也承認,過度強調數據會令人疲倦。2006 年加入並出任設計總監的傑弗裡・維恩(Jeffrey Veen)說:「我合作過的設計師都很棒,但他們通常受過人機互動訓練,而缺乏美學素養,這造成了 Google 的設計現狀。我想招的人都無法被 Google 錄用,因為他們缺乏計算機科學背景。」維恩已於 2008 年離開。
但梅耶爾並不認同這種批評。「我們根本沒有壓制直覺,」她說,「我們需要用直覺來推動創新,為 Google 帶來偉大的設計。我們能做的是利用互聯網的力量及其可衡量的特性,找到科學的方法來判斷創意的高下。」身為 Search Results V8 的首席設計師,威利對這項使命感到滿意,也理解搜尋設計並非要給用戶驚喜。「這就像電影裡的燈光設計或音效設計,」他說,「如果你看電影時說『這音效設計真棒!』那恐怕就有問題了……我不希望有人說『看,這個搜尋頁多漂亮!』我希望他們說『我要的東西……在哪裡?』然後點一下,離開。」
改版仍在繼續
在新版頁面上線之前,改版一直在繼續,有些變動還相當關鍵,發布日期因此推遲了五次。團隊曾計劃在搜尋框下方放一個 widget,幫用戶定制與所在位置相關的結果,但因為技術效果不理想被否決。還有一個功能可以幫用戶尋找相似結果,最初取名「不完全不同」(Not Entirely Unlike),後來改為更直觀的「不同的東西」(Something Different)。
梅耶爾透過博客向全世界宣布改版之後,項目團隊仍在工作。對工程師而言,新產品發布之日往往也是被批評最多、最傷腦筋的時刻。即使 Search Results V8 團隊已經解散、成員轉入其他項目,改版仍在繼續。簡納基蘭姆說:「從許多方面來看,這個項目永遠不會真正結束。改進總會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