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司」裡的設計師(尤其是在傳統行業),看上去往往挺輕鬆:平時不太忙,有任務可以外包,開會時還能指點江山。這種狀態讓不少入行不久的朋友羨慕不已,彷彿尊敬的光芒灑滿全身。
這些設計師通常被稱為「體制內的設計師」。在很多項目合作中,他們充當評審者與決策參與者(最終決策仍然在他們的領導手上)。他們收入不錯、環境穩定、辦公室更寬敞、工具更先進……問題在於:我要怎樣才能成為他們?這是大多數還在溫飽線上掙扎的設計師最真實的憧憬。
其實設計師的姿態反映團隊的姿態,團隊的姿態折射公司的姿態。一個設計師有沒有話語權,取決於自身資歷與能力,也取決於外部環境是否配合——而大公司的背景,恰好提供了這種土壤。能讓一個設計師快速成長的條件,除了必要培訓、好項目好產品、合格領導,還包括一個能給他成就感與歸屬感的團隊平台、一群為品質目標共同堅持的同事、合適的待遇與寬鬆的環境。事物不會都順利,大公司裡同樣問題叢生。以下幾點,值得羨慕之前先了解。
為什麼大公司的設計師在項目決策上能多掌握一點力量?因為大公司通常是甲方。甲方需要供應商、需要外包體系、需要控制流程,而體制內的設計師往往被默認等同於「專家」,於是在對外合作與產品決策中他們自然成為話事人。
國內常見的甲方類型包括:國有大中型企業、國有控股投資的企業、各行業的領軍企業、產業鏈上游企業(品牌手機商相對於內容服務商是上游;當然像 Apple 這種同時掌控上下游的模式比較特別)。
當甲方為什麼輕鬆?因為可以制定規則。你制定了一套界面設計規範,內容開發團隊就得照此執行——這是沒有彈性的設計需求與驗收標準,設計師自然不必在品質標準上耗費大量溝通時間,也不必反复丟棄原型。制定規則是一切市場經濟中的企業都在追求的目標,誰也不想永遠聽命於人。所以要獲得充分話語權,第一步是掌握制定規則的權力。
如果你特別在意話語權,應該優先選擇甲方公司,推行自己的設計意圖時會相對順暢。另外還有一個不太好聽但客觀存在的現象:甲方公司的人才密度與平均素質,從概率上說確實優於很多小公司(這不是說小公司都是新手)。個案上,體制內當然也養著一批光喝粥不乾活的人;但只要流程清晰、執行力不錯,至少你的設計不會被否決得太快。
要特別注意:有些公司看起來很「大」,做事卻往往很糙。因此在了解一家公司時,最好找正在或曾經在職的前輩聊聊,聽聽負面消息,有助於你做出判斷。
公司是甲方,並不意味著你在內部就能當甲方。公司內部還有一道層級障礙:不少設計部在組織內部長期「爹不疼、娘不愛」,這在國有傳統企業中尤其突出——聽說國有傳統企業居然也有設計部,我們簡直該燒香拜佛。可惜作為公司認定的「美工」,你的話語權是有限的,做的事情無非是把領導意圖用軟件呈現出來。不過你也別太小看這份工作,你身後大概還排著一支長隊,覬覦這份穩定的薪水。
那團隊該怎麼挑?面試時你應該主動詢問未來的領導,了解團隊結構與人員構成。你不可能去查人家戶口,但完全可以調查背景。一般來說,團隊結構是否依照設計流程或設計職能來劃分,是判斷話語權的重要參考——一個結構都不完整的團隊,必然沒有影響力;而人數與質量則反映公司的重視程度。如果一家公司連設計團隊都不重視,說明它不真正在意設計品質,那麼即使它是甲方,你想掌握設計話語權也只是天方夜譚。
好的甲方團隊往往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進去的賴著不想走,出來的還惦記著回去。所以在沒有充分準備之前,想敲開這種公司的大門相當有難度。這類團隊的成員更新,多數通過獵頭或行業人脈介紹完成——指望在招聘會上遇到伯樂賞臉,機率大概比被隕石砸中還低。
你可能要問了:「我的公司不可能當甲方,難道乙方的就該憋屈?」
不是這個意思。甲方高於乙方是合同寫明的關係,這不用抱怨;但甲乙雙方之間仍有互惠互助的空間。作為乙方,你應該擺正位置:你的立足點是幫助與服務,而不是指揮與判斷。不少設計師溝通的起點就錯了——把自己代入甲方,企圖用設計能力「影響」真正的甲方,逼對方妥協,這些都是徒勞。
甲乙方的正面交鋒之外,還有一個關鍵的中間地帶:接口人的位置。站在這個位置上的設計師,有大量機會引導甲方按設計要求配合。如何用好這一段資源,考驗的是溝通能力、銷售技巧(你沒看錯,是銷售技巧)與心態讀解能力。真正優秀的設計師,除了做出好作品,還懂得如何讓別人接受它、最後愛上它——這一點上,很多人做得並不夠。
另外要告訴你的是:在甲乙雙方的合作中,如果你的表現足夠優秀,並以專業、敬業的態度服務好甲方,甲方說不定會把你挖走。我親眼見過幾筆這樣的「交易」,雙方都很樂意,關鍵還是你自己的做法。作為服務方,足夠出色一定會引起甲方注意;至於去還是不去,你們私下大概早有答案。
最後說點不太上台面的。體制內的設計師表面風光:公司 title、福利制度、文檔規範,樣樣都像那麼回事。但恰恰是這些已經被安排好的舒適,最容易讓人迷失目標。必須承認,大多數體制內的設計師很難在設計上有所造詣——過於單一的產品、重複度極高的流程化作業,會在四五年後磨掉一個人對設計的敏銳洞察力。這不是危言聳聽,我身邊正在發生這樣的事,而大企業並不會在意。
如果你不是打算去大企業休產假或安穩打工,那麼當甲方未必是你最好的選擇。職業道路上曾就職於某大型企業,最大的好處是簡歷變得漂亮,僅此而已。至於個人是否真的學到了「大企業的做事方法」,恐怕只有天知道。好流程會造就好團隊,但未必造就好的個人——這也許是個悖論,卻是當前各大公司客觀存在的問題。
隨著年齡增長、家庭責任加重,進入一家甲方公司確實可能是較優的選擇。所以大公司常常成為很好的養老地,而不是設計的發源地,原因也就在此。不僅是中國,就連創意產業發達的英美地區,就我所見,真正稱得上設計水準的產品,很多也是小團隊、小公司做出來的——這不能不算某種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