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們每天都在喊創新經濟、設計救國,生活裡仍然充斥著各種設計庸俗、製作粗劣的海報、店面與戶外廣告,紅底黃字和粗陋的宣傳漫畫變本加厲。比如某政府交通部門推出的交警卡通形象,足以讓廣大司機看得外焦裡嫩;若在鬧市街頭真的遇見,恐怕還會忍不住撞上去。
各個設計論壇、講座、培訓裡,師生們裝得高雅或裝得不高雅,而那些粗糙、俗氣的作品(有些甚至稱不上作品)依然泛濫在城市與鄉村的每個角落。我猜原因不是老百姓真喜歡,也不單純是商家一廂情願,很可能與那些貼著「平面速成」「21 天變身設計大師」的培訓班和廁所讀物有關。有些現成的經驗和實幹技巧,直接說完也就完了,非得賣個關子、抬出理論,最後大家都不好過。
所以今天只聊一件事:怎麼不讓自己的設計變得俗氣。「如何變得優秀」是個太大的題目,關乎太多方面;但「怎麼不犯錯」卻是有跡可循的。既然你暫時還沒有那麼多積累和經驗,那先把作品做到不被當笑話,也算是一種進步。
為避免某些案例原作者產生「暴屍現場」的念頭、或者在本博客掛橫幅維權,我先把說明放在前面:下面每一組對比,左邊是常見做法,右邊是在「這個問題」上相對妥當的做法(「相對妥當」不代表這個設計本身很好)。文章是用案例解釋問題,不是 3·15 曝光。

無論你做平面、做書籍還是做網站,格式塔的視知覺原理都在提醒我們:同一屬性的東西一多,人的內心就開始緊張。你看到 20 隻螞蟻在腳下,會蹲下來看看她們在忙什麼;如果是 20 萬隻螞蟻朝你衝過來,除了尖叫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在有限空間裡塞進過多字體,觸發的正是這種心理反應。用字的第一個要點是盡量壓縮字體種類,最好控制在三種以內。如果實在超過三種怎麼辦?透過大小、間距、透視、角度、對比、顏色等手段,把不重要信息的字體淡化掉,只突出最關鍵的那部分。
另一個技巧是橫排與豎排的取捨。依閱讀習慣差異,橫排在國內的識別率相對更高,但版面上容易顯得呆板;豎排更容易把文字圖形化,只是要留意數字與英文字母的方向問題。因此非萬不得已,不要在正文中混排中英文,那樣真的很難看。
但字體多了就一定不好嗎?未必。字體本身也可以被圖形化,它們自有其美的紀律性:大量字符造型構成一個「元素」,在這個層面上,它們已經脫離了字體本身的語義形象。想看例子可以直接檢索 typography,我就不貼圖了。

關於配色雜亂,很多文章都掏心窩子講過。但我得實話說:色彩這件事,光看色輪、色譜、買本 Pantone 擺在桌上是不夠的。色彩有規則性,而每個人的色彩感受沒有規則性。要做好色彩設計,除了大量練習與觀察,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實在不知如何下手,先記住「黑白灰 + 主色」:一種主色,用黑白灰去協調輔色。
而比起雜亂,過度統一的配色帶來的困擾其實更大。「使用統一的色彩更容易記憶」這個說法並不嚴謹——它成立的前提是配色符合人的視覺感受,先產生美感與和諧感,才有可能被記住,否則大腦會本能排斥。上圖這種類型在不少「官方」機構的活動與宣傳中屢見不鮮:既沒有視覺重心,又刺眼。這反覆印證了一件事——我們的大部分領導都是美盲,而美盲比文盲更可怕。
色彩統一的難點在於對比的區分,包括明度與飽和度的控制。無論你想怎麼統一,關鍵信息絕不能讓色彩本身給淹沒掉。

這幾年混合藝術與自由插畫之風興起。先不說這多少是國際設計圈玩剩下的東西,單看畫面表現:這種風格絕對不是下載一堆 AI 或 PSD 素材、Ctrl+U 隨便調一下顏色就能拼出來的。真正耐看的作品,和「亂七八糟、應接不暇」的視覺拼盤之間,你應該能察覺到差別。
問題還是出在版式上。很多設計師沒有受過專門的版式訓練,缺乏對元素的控制力,在節奏與排布上使不上勁,於是就出現了上圖那種「亂燉」式的插畫堆砌。當練習無妨,當商業設計,這樣的畫面很可能把消費者的品牌認知攪得一團模糊。
版式有沒有相對安全的做法?有,「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先保證整體版式只有一個重點,而這個重點必須是經過嚴格篩選的痛苦決定——它只能是最重要的信息。兩個基本點:一是輔助信息,告訴用戶關於產品他們心裡的疑問在這裡有什麼線索;二是趣味部分,版式一定要突破常規排布給出一個亮點,它可以是一根線條、一幅插畫、一種印刷工藝,也可以是一個特別的形態。

好吧,在這一條上我甚至找不到相對做得好的案例。我不止一次和朋友聊過:我討厭 PS 的默認濾鏡和未經處理的廉價效果,特別是那些《N 種 Photoshop 特效製作》之類的書。這些東西對設計質量毫無幫助,簡直是最好的絆腳石。
濾鏡當然可以用,但缺乏設計目的與經驗支撐的濫用,只會讓人覺得你在展示兩千元平面速成班的教學成果,急著告訴客戶培訓費沒白花。網上確實有大量免費破解濾鏡,但那些大多提供給學生練習使用;在商業設計中真正用得上的部分,恐怕不足 10%。而類似上圖那種撕邊效果,請問意義何在?
PS 是個好工具,但它僅僅是工具。設計應該多考慮概念與目的。如果你的方案要靠軟件的計算機效果來撐,那設計的水準大概只會一路俗下去。我的建議是:草圖和構思沒完成之前,不要急著打開任何設計軟件。

對攝影而言,這是件嚴肅的事。不要在你的設計裡使用那些從圖庫隨手買來的「通用女郎」——這件事甚至引發過國際友人發起尋找「中國最著名的女模」的活動,起因是他在各大城鄉不同企業的戶外廣告上,總能看到同一張面孔。
更麻煩的是,在不少用戶心裡,一張質量不好的照片等於一個質量不好的產品。有作風直接的客戶甚至說過:「我覺得吧,公司要是拍不起照片,就乾脆別拍。」一個定制拍攝計劃、一位優秀攝影師、一個好創意、一張講究的圖片,能帶來的東西遠不止用戶注意——這是反覆被案例證明的事。作為設計師,你也有必要向客戶建議這麼做;何況一旦侵犯肖像權,付出的代價可比請一位攝影師高得多。
順帶一提,多數「低劣照片」都是從網下載的低像素版本(有時還帶著別家網站的水印),而圖中的模特往往就是這種做法最直接的受害者。

當年國內 WEB 設計圈對韓國模板的崇拜風潮,正是這種俗氣的集大成之作。問題的根源在於對「流行」的盲目跟從。在沒有人願意思考的時候,某種錯誤的判斷特別容易形成風氣——比如「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類說法,在設計圈並不成立;群眾雪亮的前提,是有部分人先雪亮起來,並且這批人握有足夠的話語權與領導力。
所有素材都只是素材,它提供的是一條便捷的構圖路徑,適用於畫原型圖、做初步演示方案。無論從圖形表現力還是創意層面看,素材都無法直接搬進最終產品。因此,任何對素材的直接模仿與視覺抄襲,看起來總有一種「好像沒做完吧」的感覺;而部分設計師似乎很安於這種狀態,樂於去 ZCOOL 這類站點「淘寶」——所以我說 ZCOOL 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很多美工的就業問題,也不算誇張。
如果你以後總覺得自己的作品還差點什麼,不妨先反思:是不是對素材的依賴太多了,以至於擠掉了獨立思考的空間?在過量的視覺轟炸面前,也許你該多看點文字、少看點圖。
我說的都是俗氣話、糙道理,關於更深層的視覺表現經驗,可聊的還有很多。既然我們已經被俗氣包圍得快喘不過氣,是不是可以主動改善一下視覺環境?如果設計師對品質還有點要求的話——讓作品不俗,比讓作品變好,是眼下更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