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企業多年來用 PowerBuilder 開發內部系統,公司成長後決定把舊系統從 C/S 換成 B/S。問題很快浮現:舊系統有大量資料錄入與精確報表列印功能,使用者早已習慣那種操作手感,希望新系統保留同樣的方便性。
PB 有一大堆功能強大的控制項,要搬到瀏覽器裡用網頁模擬,難度遠超預期。這個現場把 B/S 的先天限制暴露得很徹底。
Windows 窗體之間可以直接透過記憶體交換資訊,但 B/S 通訊基礎協定的 HTTP 是無狀態的。把瀏覽器當成客人、Web 伺服器當成旅館:不管這位客人來過幾次,伺服器永遠把他當第一次上門的訪客,每次都得重新驗明正身。
無狀態讓伺服器「六親不認」,這固然提高了吞吐量,卻給應用開發帶來麻煩。業務流程天生是資訊流轉的:原始資料從一端進去,從另一端出來時應該已經過某些處理。怎能容許資訊在流程中流失?於是「如何在不同請求之間保持狀態」成了每個 B/S 系統都必須回答的問題。微軟的做法是充分利用 HTML 隱藏欄位,再在伺服器端搭配手腳,於是 ASP.NET 有了一整套跨請求維持狀態的機制:Session、Cookie、ViewState、Profile、Application。
但問題沒有真正解決。以 C/S 常見的對話框為例,主窗體與對話框之間有資訊交換,還分成模式(對話框不關掉,主窗體無法被操作)與非模式兩種。在 B/S 下,每個請求都是獨立的,要在兩個獨立的瀏覽器視窗之間做到模式對話框那種直接交換,並不容易。
Ajax 的解法是「把主窗體與對話框合而為一」:對話框在 HTML 裡就是一個平時隱藏的 div,需要時顯示出來。微軟的 Ajax Control Toolkit 甚至為此設計了專用控制項。這類小技巧在 B/S 開發中不勝枚舉,也說明了:許多在 C/S 輕而易舉的功能,搬到 B/S 要大費周章。
B/S 的前端跑在瀏覽器裡,限制隨之而來:不能直接存取硬體(例如印表機),也無法充分利用硬體資源。現在的電腦動輒雙核以上,你能用 JavaScript 加 HTML 寫出多執行緒程式把這些核心榨乾嗎?C/S 直接跑在作業系統上,可以呼叫 OS 提供的所有能力,這個限制不存在。
C/S 可以選 C++、Java、C# 等成熟語言,工具齊備。B/S 前端主力 JavaScript 則長期讓工程師頭痛,很多人把「用 JavaScript 寫程式」當成苦差事。它有兩個硬傷。
缺乏清晰統一的程式模型。JavaScript 名字裡有 Java、語法也類似,但與 Java 並無淵源。它用了大量物件,卻很難說是物件導向(缺 class 這類關鍵字,到處是一個個函數,程式碼難以用類別清晰界定);同時它也不是結構化的——瀏覽器以流式方式解析 HTML,導致部分 JavaScript 被放在函數之外、在解析時直接執行,另一部分則放在函數裡以事件驅動方式運行。結果是物件導向、結構化、非結構化三種特性混在一起,卻沒有一個清晰統一的模型,反而不容易寫出結構清楚、易於維護的程式碼。
瀏覽器執行環境的差異。基於歷史原因,不同瀏覽器、甚至同一瀏覽器的不同版本,程式模型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別,於是不得不寫程式去偵測瀏覽器類型,為 IE 寫一套、為 Firefox 寫另一套。
這些幾乎是 B/S「與生俱來」的限制。先天不足,後天補強,Ajax 就是眾人看好的希望之星。
近距離觀察微軟的 Ajax 框架後,會發現它的複雜程度遠超預期,設計者把各項 Web 技術的潛力挖得很深,確實彌補了前述部分問題。
對 JavaScript 語言的擴充。透過封裝好的 Ajax Library,JavaScript 的物件導向特性被強化,可以方便地實作繼承、定義介面、序列化物件、引發事件、反射型別。跟真正的物件導向語言比起來仍有差距,但已足以讓 JavaScript 「見得了人」。
大幅提升瀏覽器端程式碼能力。在 Library 支援下,配合瀏覽器本身的 XMLHttpRequest,可以直接在瀏覽器裡向伺服器發出非同步請求、實作頁面局部更新,甚至直接呼叫 Web Service。
引入元件導向開發(CBD)。CBD 早已是物件導向系統的主流開發方式。對 JavaScript 而言,能達到 CBD 都不容易。微軟為此大幅擴充,讓開發者可以產出三種可複用元件:不可視元件(等同提供公用功能的類別)、Behavior(擴充既有 Web 控制項的功能)、Control(具視覺介面的控制項)。Ajax Control Toolkit 裡那幾十個控制項,基本已模擬出 B/S 對 C/S 介面的大部分特性。
強化伺服器端能力。瀏覽器端要強,伺服器端必須配合。Ajax 本身就建立在瀏覽器與伺服器相互支援的模型上:伺服器提供資料服務,瀏覽器提供 XMLHttpRequest 發出非同步請求,資料回來後由 JavaScript 完成動態局部更新。透過 AJAX Extension,微軟把常用功能外化為簡單的 Web 控制項——核心的 ScriptManager、定義可更新區域的 UpdatePanel、以及 Control Toolkit 中幾十個附加到既有控制項上的 Extender。有了這些,寫 Web 前端就更接近在 VB 裡設計窗體;不只是畫出類 Windows 的介面,而是靠非同步請求與局部刷新,在使用者體驗上逼近桌面窗體。
不管多少人看輕 VB,它所帶動的可視化開發普及浪潮影響深遠。微軟把 JavaScript 推向這一步,某種意義上是為了提高 Web 開發效率而不得不走的路。
但要誠實地說:無論後天如何進補,先天不足仍在。B/S 要在使用者體驗上超越 C/S,仍然非常困難。
因為管理與部署的簡便,B/S 成為許多資訊系統的首選。但使用者的要求很具體:
C/S 雖然體驗好,問題是難以開發橫跨整個網際網路的分散式系統;需要安裝用戶端,於是版本更新與元件管理成了大問題;而且不像 B/S 只需考慮伺服器端,C/S 因為多使用者同時存取,元件間的呼叫與相依關係複雜,在多執行緒存取共享資源、交易處理等方面必須同時兼顧兩端,吞吐量受限。因此 C/S 多建構在區域網路內,供企業內部使用。
目前是兩者共存。隨著 Ajax 這類技術普及,B/S 不斷擴張版圖、略佔上風,但不可能把 C/S 徹底打垮。
有意思的是,像微軟這樣的公司怎麼看這件事。從它的產品發展路線可以看出端倪:它似乎並不認為 B/S 代表未來方向,反而有許多動作指向「拋棄瀏覽器」。
首先,它用 Smart Client 技術簡化了 C/S 的開發與部署,讓用戶端程式能自動更新、無需人工介入。
其次,它在設計 ASP.NET 時,毅然放棄已有不錯成績的 ASP,直接採用類似 VB 的「可視化控制項 + 事件驅動」模型,甚至把網頁稱為 Web Form,刻意縮短 B/S 與 C/S 的距離。
第三,它對 Ajax 的態度偏慢。直到 Google 等公司靠 Ajax 大幅提升 Web 體驗、Ajax 迅速竄紅,微軟才為 ASP.NET 加上 Ajax 擴充,投入的資源也不算多——這跟當年與網景展開瀏覽器大戰時的積極程度完全不同。但從它在 VS2008 中把 AJAX Extension 內建為標準配置、並把 JavaScript 除錯直接整合進 IDE 來看,它承認 Ajax 有地位與潛力。綜合判斷,微軟可能把 Ajax 視為一種過渡技術。
微軟的野心看起來是「一統天下」:拋棄瀏覽器,徹底統一 B/S 與 C/S。這在 .NET 3.0/3.5 中看得很清楚。
一方面,WCF 統一了 DCOM、.NET Remoting 這些主要用於 C/S 的技術,吸收了原先在 COM+ 中的企業級開發特性,並把主要用於 B/S 的 Web Service 技術一同抽象封裝為可複用的服務。訊息很明確:開發模式要從組裝元件(CBD)轉向組裝服務(SOA)。
另一方面,它放棄成熟的 Win32 API + 訊息驅動模型,引入全新的 WPF。其中一項重大革新是符合 XML 規範的 XAML——用 XML 格式的純文字檔描述應用程式介面。
XAML 很容易與 XHTML 類比:瀏覽器解析 XHTML 生成網頁,XAML 則由 .NET Framework 虛擬機器解析。在 Vista 這種直接內含 .NET Framework 3.0 的系統上,整個 OS 幾乎就像一個超級瀏覽器,負責讀入 XAML 生成介面並執行所有應用功能。
於是浮現一種新的程式模型,B/S 與 C/S 的方式被統一為同一條流水線:讀入 XAML → 解析 → 呈現 → 接收輸入 → 處理資料 → 顯示結果。在這個模型裡,瀏覽器退居旁觀者,不再是用戶端應用的核心;運行平台則從功能受限的瀏覽器變成全功能的作業系統。差別極大——跑在 OS 上的瀏覽器,功能怎麼可能比 OS 本身更強?
此時可以透過物件導向方式組織的 OS API 方便地呼叫系統功能,充分利用用戶端硬體(例如輕易開發多執行緒程式,把多核的算力榨出來),而介面一律用 XAML 描述,B/S 與 C/S 的介面層技術就此統一。
WPF 最適合的環境是 Vista。它的功能子集被實作為一個瀏覽器插件,稱為 Silverlight,讓 WPF 程式也能跑在傳統瀏覽器中。由於 Silverlight 與 Vista 都能解析 XAML,於是用 XAML 只寫一套介面程式碼,就能同時適用於 B/S 與 C/S,並獲得相同體驗。
B/S 與 Ajax 存在先天限制,如果把經 Ajax 增強的 B/S 系統比喻為舞者,那它其實是戴著鐐銬跳舞。微軟的想法是:與其一直想辦法減輕鐐銬的重量,不如乾脆把它丟掉。WPF 與 WCF 就是這樣的嘗試。
這套戰略建立在對 B/S 與 C/S 各自優缺點的分析之上,有其合理性,也考慮了自身的商業利益。但它最終能否實現仍有變數——即使強大如微軟,也無法一統江湖,對手同樣聰明、技術進步同樣迅速。
可以預期的是,由於資訊系統應用的延續性,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也許三五年,也許五到十年),B/S 與 C/S 會同時並存;由於 B/S 有許多突出優點,在競爭中將持續佔上風,這個格局短期內不會改變。
對 Ajax 本身,作為 B/S 系統的重量級武器,它很有效,但缺陷也不少,我對它的未來抱持謹慎的樂觀。不過作為一名 Web 開發者,你應該去了解並實際用它——因為未來的格局從來不是由個人說了算,而是多方因素共同博弈的結果。個人能做的,只有與時俱進,及時調整自己的行動與策略。這是當代軟體開發者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