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週,百度貼吧因「血友病吧」被出售一事,讓百度始終處於輿論的風口浪尖。關於百度過度商業化的討論、貼吧變現的爭議,這並非頭一次,但卻是近年來聲勢最浩大的一次。
貼吧和百度為何會在商業化的路上走到這一步?老黃找了個熱鬧,跟一位百度內部人士聊了幾句,以下節選部分重點。
老黃:百度對貼吧的變現嘗試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深喉:印象中大概是在2012年。當時貼吧活躍度已僅次於Qzone,日活可達數千萬,內部隨即成立了一個變現小組,專門研究貼吧可以如何變現。
老黃:有個問題我好奇。百度以搜索起家,搜索是入口,但必然要把流量往下分發,所以理論上百度很需要一個社區來支撐用戶黏性。搞了這麼多年才做出貼吧,搜索廣告又還那麼賺錢,為什麼急著用貼吧變現?
深喉:這個問題有點複雜,當時應該有幾個關鍵背景。
第一,是當時谷歌離開中國,百度一時陷入空前的寂寞。既然已經沒有優秀的對手,只能自己縱情向前。從2010年開始,百度內部在戰略上提出目標:十年內達到1000億收入。這個長線目標在內部是被當真的,也很受高層與投資人重視。
第二,當時貼吧已有幾百上千號人,因為用戶量與活躍度都很高,每天伺服器、頻寬等成本居高不下,高層也希望貼吧能試著自食其力。
第三,或許是最關鍵的一點,當1000億目標被當真甚至KPI化之後,很多團隊開始一切向KPI看齊,尤其小團隊負責人都希望自己的業務能為公司KPI助力,好升職、拿股票、內部圈地。當時貼吧的口號是——「貼吧沒有收入,怎麼能成獨立事業部呢」?
老黃:理解了,一切源於KPI和貪念。
深喉:是。
老黃:那時Robin對貼吧變現怎麼看?
深喉:從我看到的幾封郵件來看,他對貼吧的感情很深。百度內部有同事這樣評價——「我能感受到他對貼吧深刻的愛,以及社交商業化的期盼」。我印象中,Robin曾多次表示希望貼吧可以謹慎商業化。至於後來如何演變成那樣,就不得而知了。
老黃:在開始變現之前,貼吧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深喉:貼吧其實很有趣。我們自己的理解是,它是一個基於興趣加弱關係的社區,從這個角度看,它和豆瓣很像,只是面向的用戶群體不同。
老黃:豆瓣很長時間內面向的是輕文藝風的年輕人,那貼吧呢?似乎很多人眼裡貼吧的用戶畫像更下沉?
深喉:不盡然。我們對貼吧用戶做過深度研究,結論大致是:用戶覆蓋面非常廣,從一線城市到省會級城市再到中小城鎮,而且分佈相當平均;用戶群體並非外界想像的那樣單一,20至29歲之間、大學本科以上學歷者佔了一半以上;與Qzone、豆瓣等社交平台的用戶重疊率極低;貼吧用戶愛玩,尤其偏娛樂類話題,黏性也高,很多用戶每天至少登錄一次;此外是無政府的自治狀態,每個吧由吧主管理,上百萬吧主管理著數十萬個吧,吧與吧之間頻繁衝突,爆吧之類的事司空見慣。
老黃:對任何社區而言,變現都是難題,豆瓣、果殼到現在的知乎都為此糾結。貼吧在變現上最初有什麼不同思考?
深喉:2012年有兩件事讓我們對貼吧變現頗為憧憬。
第一件事是賈君鵬事件。今天很多人應該還記得,它起源於魔獸世界吧,雖然後来证明是策劃,但確實製造了當時的輿論話題效應,讓我們覺得貼吧具備「製造娛樂話題」的潛力。
第二件事是一部小說從貼吧脫穎而出。這部在貼吧連載的小說叫《斗破蒼穹》,連載結束那天,在線用戶達到100萬以上。這部書可以說完全是貼吧捧紅的。這兩件事給了變現團隊很大的想像空間。
老黃:憧憬歸憧憬,具體落地時貼吧是怎麼做的?總不能上來就賣吧。
深喉:貼吧的變現從頭到尾大致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按CPC結算的關鍵詞廣告,第二階段是互動娛樂與增值服務,第三階段是品牌吧與全面商業化。
老黃:依次具體講講?
深喉:最初是把搜索的關鍵詞廣告模式套到貼吧上,理論是「貼吧是以關鍵詞為單位的論壇,所以可以用關鍵詞定向投廣告」。但問題是廣告沉得太快,一會兒就看不到了,又無法像搜索那樣一直置頂,於是設計了一個叫「降落傘」的機制,讓廣告下降得慢一些。這本質上是一種CPC模式,也是百度擅長的路徑。但效果並不理想:可口可樂投一筆錢,展示還行,點擊幾乎沒有。於是貼吧在效果廣告與品牌廣告之間陷入兩難——按CPC收錢收不到,品牌價值倒是有一些。
然後來到第二階段,娛樂與增值。起因是團隊內部分析時發現,貼吧的遊戲屬性特別突出,很多流量巨大的吧裡,帖子關鍵詞基本都與遊戲相關;同時遊戲市場價值增長很快,騰訊當時的應用中心推遊戲也推得順風順水。於是貼吧做了一個遊戲化平台,邏輯是依據不同的吧與文化,引導用戶玩不同的遊戲,並把百度最擅長的推薦與人群定向能力加進去,讓遊戲更容易被推薦,最後以聯運分成的方式變現。再配合表情等增值服務,第二階段就此展開。遊戲上線後,2013年初的數據不錯,一年流水肯定是過億的。但高層仍不滿意,希望能做到十億級別的產品,於是有了第三階段。
第三階段基本就是貼吧的全面商業化,賣吧的事情也差不多從這一階段開始。一開始的做法是把唯品會、京東這樣的商業吧賣給電商客戶,客戶主要用來發促銷資訊、刪負面內容、換個背景圖。再然後,開始有人盯上了大吧主的權限。內部一開始也吵得很厲害,說這個不能賣,但最終結局大家都知道了。
老黃:這就明白了,還是KPI惹的禍。但有一點我不明白:企業買貼吧幾乎一定會和老吧主發生利益衝突,也一定會引來老吧主反彈,這麼淺顯的事,貼吧團隊意識不到?
深喉:內部反對意見其實不少,但還是利字當頭。這麼多年來,百度在商業變現與醫療相關的負面一直存在,而且幾乎所有負面都與醫療有關。這件事,Robin和下面的負責人不可能不知道。個人認為,最終根源是百度的價值觀出了問題,然後才是KPI和利益的分配助長了價值觀偏差。這一點和俞軍的說法一致。
老黃:回過頭看貼吧變現這件事,你來總結一下?
深喉:貼吧不是不可以變現,但如果以犧牲吧主利益、犧牲生態平衡、犧牲用戶價值的方式變現,那是涸澤而漁、鼠目寸光。事實上,任何一個網際網路產品的變現都是如此。
聯想到最近張小龍談的,如何讓商業化更自然、流暢地進入使用者體驗,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也是所有做產品、運營的人都要持續思考的命題。
今天的百度亡羊補牢還不晚。甚至貼吧這件事,我覺得對百度也不見得是壞事——當年的騰訊也曾被一本雜誌公然在封面上寫著「狗日的騰訊」,這才有了後來的反思與開放平台,才有了今天的騰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