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香港的設計師朋友總穿裙褲配 Nike Air Force 珍藏版,開口就說「滿他力體(Mentality)」——他想表達的是,設計師需要一套不太一樣的思維模式。於是我就在想:一個敏捷體驗設計師,究竟需要哪幾種思維模式?
共情的核心前提很殘酷:作為設計師,你幾乎沒有為自己設計的可能,而你面對的未來用戶,很可能和你想的完全不同。

共情設計(Empathic Design)在廣告與工業設計領域應用廣泛。商業案例更有說服力:東芝電視在菲律賓銷量不佳,原因之一是當地人習慣白天在客廳看、睡前又把電視搬進臥室接著看。於是減輕重量、加固並優化把手,銷量立刻反彈。這就是共情。
但共情本身成本高昂。沒在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待過,就不會知道他們的顯示器大多是豎置並兩台並排,也不會知道他們有多討厭分頁;沒逛過中國的菜市場,就不會明白講價是一種生活方式,也就不會理解不能講價的百思買為何很快不敵蘇寧國美;沒在中國傳統社區長大,就不會知道那裡曾經沒有咖啡店、便利店、後院義賣這些東西,也就不會預料到 CityVille 在中國會遇到那麼多麻煩。
花一整年做用戶調研在今天越來越奢侈。除了可以被固化為流程的部分,更多要靠知識補全——而知識有兩條來源:間接的文化傳播(讀書),和直接的生命體驗(旅行)。
放下那些教程和「體驗設計經典」,去讀文化、歷史、游記、風俗史。有些東西積攢夠了會發酵,長出共情。也去看世界,就呆呆地看:看人怎麼穿著、怎麼爭吵,每一個細節和動作。也許某天你就能繪聲繪色地對客戶描述他們所在的那個世界——只有在這個共同世界裡,你和客戶才挖得出消費者真正的需要。
當共情的世界搭建完成,驅動你去發現那些「客戶看起來不以為是問題」的地方的,是好奇心。

P桃树 Paul Bennett 是 IDEO 的設計師,他的博客叫《好奇編年史》,記錄盆栽、伊卡特針織、人類為何偏好超級大樹這類事;ThoughtWorks 的 Localhost likewise 在博客裡寫冷笑話的設計模式、尿鐘的可行性、以及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詭辯。
一個前輩一個後輩,對好奇心的理解卻出奇一致:在看似平常的世界裡看見不一樣的東西。他們總用另一隻眼睛看世界,創新的閃念往往就藏在這種不循規蹈矩的習慣裡。
好奇心也幫助你在客戶的情境中,發現他們不認為是問題的問題。把它落實成兩個不斷追問的問題:
現實是,在很多地方你不能保有這份好奇——它會被視為越權,或者成為不願執行的藉口。
你確定自己分得清設計和藝術嗎?

設計的本質是解決方案,它至少要有兩個要素:問題確實被解決;總成本低於不解決的總成本。藝術的本質是情感訴求,它也需要兩個要素:表達了情感;這份訴求能被看見或被理解。
麻煩的是,很多人只做到了表達情感,甚至不在乎有沒有人理解,更談不上解決問題、構成方案。
我聽過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反問是:「你有什麼權利拿實現困難來剝奪我們設計師創新的激情?」那個瞬間,彷彿能看見程序員的怨念投射在身後牆上。
要滿足創新的激情,可以先蓄起鬍子;若你願意把自己歸類為設計師,那就請挽起袖子。
我們做的是軟件,不是蓋樓。你無法避免變化,而你的身價恰恰來自應對變化的能力。這件事邏輯上包含兩部分:
一、真正影響客戶,主動左右變化,減少不必要的靈活。策略很簡單——成本和價值兩张牌交替出。客戶提變化而你認為沒道理,就多談成本、弱化價值;你主推的變化,就多談價值、弱化成本。談成本時優先算業務成本,IT 成本的說服力最低,因為它與客戶無關;談價值時優先算「不作為成本」,即不做這個改動將損失什麼。
二、降低自己變化的成本。盡量用輕量的方式表達設計,多用草圖,用反覆確認去消解假設;盡可能讓更多人(包括客戶)更早參與,早點被挑剔總比最後被集中挑剔要好;盡可能在策略、內容、架構、交互、視覺每一層分別達成一致,並及早演示。

需要接受的觀點是:設計是一個生命體,既非一蹴而就,也不該一成不變。它正在靈活生長,需要你用開放的心態看待——既不盲從他人觀點,最終淪為缺乏靈魂的東拼西湊;也不過度保護自己的意志,指望埋頭獨自做出完美到無人可挑剔的方案。
設計的不確定性有兩類:策略的不確定(該不該做、做什麼)和結果的不確定(做得好不好)。前者影響我們能否做出正確決斷,後者影響我們能否越做越好。對前者的關注決定一個設計師的領導力與決斷力,對後者的關注決定他的學習能力。
策略的不確定主要體現在兩個問題:
把這兩個問題想清楚,大致就是衛哲「3+1」理論的實質:帶來什麼樣的用戶價值,以及值不值得投入。更具體的問法是:
結果的不確定則體現在:
驗證方式主要是演進式原型測試,或基於用戶行為數據的度量。這項實踐已被廣泛使用,遺憾的是多數設計師參與不到後期的演進環節,通常交由產品經理完成。
五條裡能坦率答「是」的越多,這套思維模式在你身上就越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