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產品走過這幾年,幾乎沒有人再懷疑用戶體驗的價值。越來越多公司掛出了 UED 的牌子,職位切分也日漸精細。但把鏡子轉過來看,多數團隊對職能的劃分其實只覆蓋了「界面」這一層。真實情況是:一個產品從策略成形到最終上線,中間每一段都可能改寫用戶的最終感受。
把這些影響因素收攏一下,大致可以歸成四類:產品策略、用戶界面、技術、運營。它們對應的崗位各不相同,卻共同決定了用戶拿到手裡的東西好不好用。
下面逐一拆解。每一類我都配兩個例子——一個來自網絡產品,一個來自日常生活。需要提前說明的是,所有案例都只基於我能觀察到的那一層;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做法也許有它的道理,甚至有難言之隱。以下判斷僅代表個人立場。
策略決定產品做什麼、不做什麼。它不只是功能清單,更深一層,它規定了用戶會遇到什麼。糟糕的策略,本身就在製造糟糕的體驗。
我曾經在騰訊拍拍買過一件東西。發貨當天登 Q,彈出這樣一條提示:

意思是賣家已發貨。商品從廣州寄出,普通快遞到北京大概三天,所以我沒理它。
問題出在第二天。再登 Q,同一條提醒又出現了。此後每天登錄都要看一遍,騷擾的性質就出來了。可我並不是不願意確認收貨,而是貨還在路上,我根本沒有「確認收貨」這件事可做。往下想就更荒謬:假如我碰上的是中國郵政平郵,路上走二十天,難道要連著二十天被同一條提示追著?又或者貨運途中趕上暴雨塌方耽擱幾日,我本來就已經心煩,還得天天面對這個提醒。更麻煩的是,那個界面上找不到明顯的「消息設置」入口,我既不知道能不能關,也不知道該怎麼關。
這不是界面畫得醜的問題,是策略留下的坑。
思路其實不複雜。先估算發貨地到收貨地的距離,再拿到快遞公司的一般時效區間(發達地區和偏遠地區的差異要算進去),大致推出包裹在路上的天數。賣家確認發貨後開始計時,超過這個窗口再提醒買家。如果能與快遞公司打通物流數據,改成簽收後才提示,準確度會更高一截。提示框裡同時放一個顯眼的設置入口,允許用戶屏蔽。假如這條信息對整體策略實在重要、不希望被隨手關掉,那就把屏蔽項藏深一點——但入口必須存在。
「紅燈停,綠燈行」是我們最早學會的規則。但這句話真正約束的是行人;對機動車司機而言,規則要複雜得多。《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第三十八條與第五十一條規定了轉彎通行規則,與本例相關的可以濃縮成三句:
一、轉彎先占道,左轉提前進最左車道,右轉同理。
二、綠燈時,左右轉都可以。
三、紅燈時,只能右轉。
麻煩在於,這套策略和行人要遵守的規則會互相咬住。看圖:

先看 1 號行人。他前進方向是綠燈,卻得先躲開從 A 車道右轉的 a1,往前走又要躲 B 車道左轉的 b1。如果 A、B 兩條車道都排著長隊等著轉彎,那麼在不闖紅燈、不與車搶行的前提下,這位行人理論上永遠到不了對面。
2 號行人更狼狽。眼看要過去了,C 車道冒出右轉的 c1。偏偏 C 車道旁邊兩條車道正停著等紅燈的車,擋住了他的視線(圖上扇形是他的可視區域)。也就是說,C 車道上有沒有車、有幾輛、下一輛離斑馬線多遠,他全看不到。每一次走到這裡,他都得拿身體去試。
3 號行人的處境還要更糟。走到斑馬線後半段時,B 車道隨時可能有車左轉過來——而車是從他背後來的。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他無從預判。
《條例》裡確實寫了:上述情況下機動車轉彎必須「不妨礙直行車輛、行人通行」。但這條要求本身很難執行,出事之後責任也不容易界定。司機和行人都是用戶,這套整體策略對體驗的傷害是結構性的。
帶箭頭的定向信號燈就是為了解這個題:

按行進方向把不同車道的信號拆開。行人通行的那個相位,用紅燈把 A、B 兩車道的轉彎擋住,其他直行車道保持暢通,同時禁掉 C 車道轉彎——行人就能安心過街。反過來允許轉彎時,再用紅燈把行人攔在路邊。雙方的安全和效率都保住了。
第二個變量是界面。這個層面上的抓手很多:流程順不順、控件合不合手、交互反饋清不清楚、排版層次明不明、視覺表達準不準。這裡只挑一個小切口。
「掌上百度」是百度比較早的一批移動客戶端,把搜索、貼吧、新聞等幾條主力業務攏進同一個 App,讓用戶在手機上用到百度的核心能力。
但這一版的問題是:它更像幾個產品的拼接,設計時沒有真正吃透觸屏平台的特性。實際用下來,體驗並沒有比直接用移動瀏覽器打開手機版網站好多少。取一個細節來看:

這是應用內建的常用站點列表。從字號、間距到整體排版,它沿用的還是傳統 Web 的視覺邏輯。傳統 Web 的底層前提是鼠標——一個精度很高的指向設備,這樣的密度點起來沒問題。但手機上用的是手指。我拿尺子量過這些鏈接,在自己的 HTC G7 屏上,每一條的可點面積大約只有 4mm×2mm。這個尺寸,即便手指纖細的人也很難一次點準;手指粗一些的用户,或者人在晃動的車廂裡,基本就得屏住呼吸小心對位。
在 Android 和 iOS 這種以手指為輸入設備的平台上,列表item 本該做得更寬鬆。參考百度知道的 App:

每一級列表都留出了充足的觸控面積,移動場景下按下去很有把握。
坐電梯時我們真正需要的操作只有兩件:選樓層,以及開門關門(多數時候是關門)。
大多數電梯把開關門做成了圖形符號:

問題是這兩個按鈕用了同一組圖形元素,只差方向;箭頭樣式、左右排列順序又都沒有行業標準,長什麼樣完全由廠商自己定。結果就是站在陌生寫字樓的電梯裡,想按關門,我得先遲疑一秒。
圖形並不天然比文字直觀。兩個按鈕難分辨,根源是長得太像。若換成漢字,識別成本幾乎為零,看一眼就知道該按哪個:

技術是把產品做出來的工具,也是它能穩定跑下去的底層條件。這一層出問題,體驗一樣會塌。具體表現很多:跨瀏覽器兼容、代碼執行效率、服務穩定性……範圍太廣,還是只挑一點。
這個站可以查到北京所有新建商品房的面積、銷售狀態、最高價格等信息,公共價值不小。
但它基本只在 IE 裡勉強能用(排版部分錯位先不計)。換成 Firefox 或 Chrome,不僅版面散掉,該顯示的查詢結果直接不出來:

同一個頁面,左邊是 IE,右邊是 Firefox。IE 那側右下角有一片花花綠綠的表格,Firefox 同一位置空空如也。按常理,查詢數據由後端生成,本不該受瀏覽器兼容性影響。翻頁面源碼時,我看到了一行久违的代碼:
<script language=vbscript>
原因清楚了:開發者用 VBScript 把後端數據往頁面裡填,而當代主流瀏覽器只認 JavaScript,不跑 VBScript。腳本一失效,內容在前端就整塊消失了。
用更通用、更現代的前端技術重建頁面。
我待過的一家公司在北京一棟「神奇」的寫字樓裡,那兒的電梯堪稱體驗反面教材:
一、停在某層關不上門,乘客只能下車換一部,或者爬樓梯。
二、有人下電梯之後提示超重。注意時機——是有人出去之後。深夜你按了 1 層,艙裡還有一位按了 13 層的乘客;13 層他走了,門一關,超重提示響起。你會開始懷疑是不是有別的東西跟了進來。
三、電梯在正常運行,樓層顯示卻卡住不動,一直停在 20 層;門一開,發現是 4 層。
四、自由落體。這是裡面最嚇人的一種,直接威脅人身安全。整梯失控從高層墜落,好在還有一套備用裝置,速度達到閾值後會啟動制動。有記錄的墜梯有過三四次——比坐過山車刺激多了。
換一部技術上更靠譜的電梯。
策略、界面、技術都到位了,還得有靠譜的運營托底,體驗才算閉環。
用什麼域名,我傾向把它歸到運營範疇。百度的名字取自辛棄疾《青玉案·元夕》裡的「眾裡尋他千百度」,家喻戶曉,baidu.com 幾乎不需要記憶成本,是好域名的標本。
但百度旗下一些產品的域名選擇,值得再琢磨:
樂酷天商城(rakuten.cn)
百度與日本樂天合作的商城,面向的是中國用戶。策略和界面都沒大毛病,唯一别扭的是 rakuten 這個拼法是日文音轉,對中國用戶來說記不住,這本身就是體驗損失。
阿拉伯語版百度知道(zhidao.baidu.com.eg)
這是百度出海的一次嘗試,把國內跑通的產品搬到國外。不談策略和界面,單說 zhidao 這六個字母,對埃及用戶(.eg 是埃及國家域名)恐怕近乎無意義——他們面對它的感受,大概和我們面對 rakuten 時差不多。
泰語版 hao123(th.hao123.com)
hao123 網址之家是國內運營史上的一個奇蹟,導航站定位清晰,用戶群明確。但泰語版沒有另註冊域名,只是在原域名上加了二級前綴。對泰國用戶來說,hao 這三個字母好不好記,同樣要打個問號。
域名選擇要同時權衡產品特徵、目標用戶和地域文化。樂酷天完全可以拿 lekutian.com 當主域名(這個域名當時也在樂天手裡,只是流量都導向 rakuten.cn),中國用戶記起來輕鬆得多。而那些真正國際化的產品,應該用當地語言重新命名,而不是簡單音譯。就像 Facebook 可以譯作「臉譜」,不能譯成「非死不可」。
食堂是讀書時最高頻的場景之一。現在幾乎所有高校食堂都電子化了,刷卡代替現金飯票,結算更快也更衛生。飯卡的產品設計一直在迭代,但僅有好產品並不夠——運營環節一樣會出岔子。
北京某高校的飯卡有一條策略:同一張卡在同一個自然日內累計消費超過一定額度(比如 30 元),就需要輸密碼。從安全角度看這是對的,卡丟了或被盜,能避免掛失不及時造成的大額損失。問題出在執行:
其一,新生辦卡時完全不知道有這條規則,也沒隨卡附任何說明。
其二,密碼是隨機生成的(或許是為了辦卡效率,也可能是技術限制),由工作人員口頭告知。口頭傳遞的隨機串本就難記,有人壓根沒聽清;而改密碼的流程又繁瑣得讓人放棄。
兩件事疊加,很多學生第一次撞上「超額需驗證」時完全懵住:收銀員讓輸密碼,持卡人不知道密碼是什麼;少數記得辦卡時有人提過密碼的,也早忘了具體是什麼。排隊身後壓力上來,支付流程卡死,體驗直線下墜,甚至真有人因為想不起密碼而餓了一頓。
隨新卡附一張說明紙就够了。成本幾乎為零,收益是把一個隱形規則變成已知信息。
三點收束:
一、「用戶體驗」是一個整體感知,研發鏈條上任何一環都會參與塑造它。它不該只由設計部門背負,更不該被壓縮到界面這一層。
二、某些環節留下的坑,可以在別的環節補上(定向箭頭信號燈就是對交通規則缺陷的一次補償);但有些坑補不了,只能回到源頭改。
三、如果真想把它做好,組織裡需要一個「用戶體驗設計師」或「用戶體驗經理」的角色,級別至少是 leader,與其他各環節負責人平起平坐。他得像產品經理那樣,在整條研發流水線上做統籌與協調——只不過他統籌的目標是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