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體驗從來不是某一個崗位的獨角戲。它由一整支團隊裡不同職能的人共同完成,所以摩擦幾乎是必然的。試著把產品經理、設計師、工程師分別關進三間屋子,讓他們各自吐槽,你大概會聽到這些:產品經理抱怨設計師和工程師缺乏全局視野、動不動就互相拉扯;設計師抱怨工程師總把「技術上做不到」掛在嘴邊,不願意配合改進;工程師則抱怨產品經理和設計師憑個人偏好反覆推翻方案,反覆返工。
這類場景幾乎在每一種團隊中都上演。是我們的同事性格不合、溝通技巧不足嗎?這或許是部分原因,但真正的關鍵在別處。
每個職能都從自己的專業視角出發,各自交付成果,看上去都在為產品出力。

圖1 不同人心中的界面設計 By J.max
常言道「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審美多元沒問題;但對一款產品來說,團隊缺乏共同目標,結局往往是災難性的。「做出最好的產品」聽起來激動人心,卻無法充當真正的共同目標——什麼算「最好」?衡量「最好」的尺子在哪裡?都沒有答案。
有個簡單的檢驗方法:把所有目標並排列出,逐一刪去其中最不痛的那一個,最後剩下的,才是團隊真正的共同目標。當一個艱難的決策擺上桌面,所有條件都拿出来PK,到最後關頭:有的公司以「是否對用戶有益」作終判,有的以「是否賺得最多」作終判,还有的乾脆看「老板是否滿意」。這三種選擇背後,是三套完全不同的共同目標與核心價值觀。
正如前文談過的,用戶體驗的價值天生難以量化,我們不能指望每個團隊都自覺把它當成共同目標。但觀察那些真正取得長期巨大成功的產品,幾乎無一例外都把優秀甚至獨特的用戶體驗當作目標與核心競爭力。
當然,共同目標在不同產品階段也需要不同的側重。起步期,重心在獲取新用戶,靠簡潔友好的體驗快速做大人數;成長期,重心在釋放資深用戶的能量,用逐步豐富的體驗引導他們產出優質內容、發起更多互動;成熟期,重心在留存與分層轉化,用差異化體驗讓不同類型用戶互不干擾,並推動初級用戶向高級用戶成長。找到適合自家產品的那個側重點,把它換算成可衡量的指標,共同目標才算真正落地。
以優秀用戶體驗作為全團隊的共同目標,是讓產品以最佳狀態抵達用戶手中最有效的方式。但這種轉變對既有團隊的衝擊往往不小:大家的工作習慣早已固化。有人習慣先做出一個很酷的技術,再來琢磨它對用戶有沒有用;有人習慣照著自己的設想做產品,從不問用戶需不需要;有人習慣照搬國外同類產品的做法,不管是否水土服;有人習慣不重視產品品質,指望靠運營硬撐;也有人習慣老闆或客戶要什麼就给什麼,反正不用背責任……
改習慣向來很難。它既需要高層的明確支持,也需要相應的團隊機制推動——工作流程、考核與激勵制度都得跟上;同時,牽頭做用戶體驗的人必須具備令人信服的專業能力,並且能把信念相同的人團結起來,堅持不懈地去影響和幫助更多人。
舉個具體例子。工程師嫌設計師三天兩頭改稿,設計師嫌工程師不願按設計改進。要讓工程師真心理解並支持這些設計決策與反覆打磨,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請他直接參與到設計過程裡來:一起做思考分析、一起探索方案、一起快速驗證。走過一遍,他就明白每個設計決定背後的理由和意義,也會對設計師和產品經理建立信心。而在這個過程中,工程師往往能從實現成本的角度提出極有價值的建議——這類建議越早提出越好。反過來,產品經理、設計師和工程師也該一起討論:怎樣實現才能讓後續調整更靈活?怎樣實現最有效率?堅持下去,你會收穫一支協作順暢、有大局觀、執行力強的團隊。
用戶體驗看似人人都能評兩句,但別忘了它的要義:從個體體驗出發,追尋群體共性,再把共性作為設計依據。這不意味著只有用戶體驗崗位才有發言權,也不意味著各職能之間不能互相干涉。恰恰相反,只要用對方式思考,任何職能的人都能有效參與;應該鼓勵所有人以優秀體驗為目標、都為體驗動腦筋,讓團隊的用戶體驗力量變得更強大。
發表意見之前,先捫心自問:我是目標用戶嗎?我的判斷能代表目標用戶嗎?有個流傳很久的笑話:技術支持工程師接到求助電話,用戶說連不上網。工程師讓他看看「貓」上的紅燈亮不亮。用戶一臉茫然:我家沒養貓啊。讀到這裡你可能會笑,但現實中大量人都沒意識到——用戶的知識背景、思維方式、行為習慣和自己完全不同。開發者覺得自家產品直觀好用,用戶卻完全不會用;有的產品還能靠及時迭代把人留住,更多的就這樣消失了。
每一條個體體驗都是線索,指向群體共性。追問表象背後的原因,請真正的目標用戶來做測試,你就能更快逼近答案。
這是設計師最常糾結的一處:探索與創造本質上伴隨不確定性,沒有最好、只有更好;可產品有發布日期、有研發排期,執行必須確定。一個不確定,一個確定,矛盾就此產生。
一種情形是:方案試了很多,遲遲下不了決心,或者過度執著於細節,拖累研發全局。這通常只是設計師個人的問題,相對好改。另一種情形影響更嚴重:因為時間緊、強調執行力,索性放棄探索,直接拍一個方案上馬,準時交付。這會嚴重損害方案品質,甚至導致返工,欲速則不達。可工期就擺在那裡,怎麼辦?
一方面,要合理規劃時間。把設計階段稍微拉長一點,表面上看開發時間被壓縮了,實際上因為設計做得更透,開發返工更少、效率更高,往往能用更短的時間做出更好的結果。
另一方面,要改變工作方式。傳統開會多是會上討論、會下畫稿,幾天後再開,一看方向不對,回去重來,下次再開再看——反饋週期長,浪費的時間也多。改成開會就畫:一邊討論一邊在白板上把界面草圖畫出來,問題當場暴露,意見當場提出,會開完設計也基本定了,會下只剩執行。效率和效果都要好得多。

圖2 白板文化的背後,是鼓勵跨職能協作,鼓勵快速設計、快速驗證
前面講了不少工作方式,但溝通技巧這類軟技能依然重要。無論是天生熱衷攢局的國人,還是更獨立自我的歐美同行,注意表達方式、體察對方的情緒與心理需求,都有用處。何況一起共事的人本就是你的夥伴和戰友,理應成為朋友。這方面的著作很多,此處不再展開。
其實溝通還有另一個層面:你和合作者說話用的語言、手裡用的工具、做事的方式是否對齊,這本身就是一種溝通。
設計師對工程師說:這兩行字之間的距離得增加3像素。工程師聽完有點頭疼——行距由行高、字體、字號等幾個因素共同決定,要在不同瀏覽器、不同操作系統裡精確多留出3像素,還真得費一番腦筋。可實際上,這個行距未必需要那麼精確。如果設計師換句話說:把行高從120%调到130%就好,事情立刻簡單了。
再看設計師手中的 Photoshop。為了方便控制效果,設計稿裡會有大量的「層」,還可以用「文件夾」把層歸類。習慣良好的設計師會分組歸檔,並給文件夾和主要圖層命名。這樣不管是自己隔段時間再來編輯,還是幾位設計師協作,任何人打開文件都能迅速看懂結構、找到要改的部分。
設計師通常還會交付一份標註圖,標明界面元素的顏色與尺寸,方便工程師照著實現。有些標註圖密密麻麻寫滿了元素間距:這裡1像素,那裡2像素,接著3、4、5、6、7、8、9像素。工程師拿到只能叫苦——得逐一核對設置幾十處不同的間距。可真的需要區分1、2、3像素和7、8、9像素嗎?其實間距完全可以規範化:一套設計只定三檔,小間距3像素、中間距6像素、大間距12像素。設計階段就把規範考慮進去,視覺邏輯更清晰,實現也大大簡化——甚至不必再出標註圖,一句話告訴工程師這三檔尺寸就够了。
改善工作中的溝通,不只是靠軟技能,還有實實在在能上手的工具和方法。
讓不同職能的人都認識到:產品必須以最好的用戶體驗狀態抵達用戶手中,並以此為共同目標,進而調整方法與流程,讓用戶體驗思維真正融入團隊的每一項工作。堅持下去,你一定能收穫優秀的產品,也收穫優秀的團隊。
作者吳卓浩,創新工場用戶體驗總監,曾創建 Google 在中國的用戶體驗團隊。本系列文章將分享其在不同環境中建設用戶體驗團隊的經驗,探討如何在企業內部培育用戶體驗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