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本來打算寫手機拍照社交,為查資料把 Instagram 仔細翻了一遍(最近兩個月我的活躍度明顯下降),結果大吃一驚:和年初我還活躍那會相比,變化極大,我從前的論點幾乎全被推翻。
我原來的論點是這樣的:手機拍照社交產品有兩個天然瓶頸。
第一個瓶頸是「信息」。通過手機拍照傳遞出去的信息實在太少。傳統場景裡,常見情形是摸出手機遞給朋友看,一邊看一邊講——這是我家貓貓狗狗,這是我去某某地方玩拍的——信息靠面對面的交談來補足。否則哪怕你願意把手機丟給別人,他也看不下去幾分鐘。相片本身承載的信息極少,必須佐以注釋,對方才能理解拍攝的情景。
第二個瓶頸是「主題」。普通人的普通生活缺乏可拍的主題,更缺乏值得拍下來與他人分享的主題。就我對 163 相冊的觀察,最大的原創類目是家庭生活照、親友聚會照、旅遊留念照:前者不宜公開,後者頻度極低。所謂生活隨拍,對大部分人來說其實無處可拍、無事可拍,即便隨手拍了也不值一看,既無內容也無美感。
基於這兩點,我動態裡的大多數相片是沒有注釋的,有的也只是寥寥數語(每張都寫注釋實在太煩);同時好看的生活隨拍少之又少——不是沒有,而是比例小、頻度低。大部分真實好友的照片又難看又無聊。換句話說,正常狀態下的手機拍照,撐不起動態流的瀏覽價值。Instagram 的中堅用戶不是生活隨拍愛好者,而是典型的攝影愛好者;熱門相片不是隨手拍,而是單反作品。活躍用戶以瀏覽快速流動的精美攝影為主,摻著看點真實好友的爛片,如同主菜與配菜。
但顯然我已經被扔進故紙堆了。
過去 Instagram 的熱門精選頁幾乎全是單反作品。這個週末我連刷數十次,純正的攝影作品比例不超過四分之一,其餘多為低質量生活隨拍。總結起來有幾點:
1、生活中隨手拍、隨手分享的行為正在快速成長,幾乎填滿了 Instagram;反倒是過去的單反作品成了非主流。
2、隨手拍的質量基本毫無提升,信息注釋同樣稀少,和以前一樣又難看又無聊。
3、擁有較多關注者(500 人以上)的用戶,不論照片質量多差,贊與評論數都相當可觀。再爛的片子也能拿到幾十上百的互動。他們佔據了熱門精選頁一半以上的位置。
4、無論專業優質作品還是劣質隨拍,評論內容同樣口水,交流質量與過去別無二致。
5、我曾經關注的約 50 名活躍攝影愛好者,活躍度明顯下降,大半已經消失。
6、熱門精選頁裡,多數發圖用戶是年輕女性。
簡單說,Instagram 正在從「移動版 Flickr」,慢慢轉向「相片版 Twitter」,甚至帶著一點點 51 的氣質。生活隨拍的空洞與劣質不再構成障礙,用戶樂此不疲,很明顯是受到了各種關係鏈(尤其是真實關係)的推動。從最近幾次版本更新來看,找不到用戶群突變的產品驅動力,更像社區的自然演變。
Instagram 正在變成普通用戶的關係圈,但這種關係如何形成、如何維系、又如何突破那兩個天然瓶頸,我還沒頭緒。它的活躍用戶從追捧早期的攝影愛好者,轉為追捧和自己一樣樂於拍照分享的生活隨拍者;從追求視覺美感,轉為追求特定人群的圈子認同感。社區更年輕、更「水」,也更活躍(持久度還待觀察)。
因為我並不屬於新社區,目前還無法理解它的演變過程。攝影愛好者的生存環境並沒有明顯惡化,粉絲更多了,但被稀釋成少數民族,也丟失了熱門精選頁這個營造攝影氣場的陣地,以至於彼此相遇變得相當困難。最近一次升級中,Instagram 在消息頁新增了「關注好友的互動提醒」,幫助日趨龐大、成分複雜的用戶群找到同好。
看來攝影作為最初的用戶導入手段,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我曾經認為國內攝影水平與國外差距太大,不適合照搬 Instagram——長期的審美低能使國內攝影作品普遍缺乏感染力,多為小眾自娛自樂,這也是我一直不看好山寨版的原因。但在市場動態刷新之後,能否理解並迎合新生代的生活隨拍愛好者,反倒成了一個新的契機。
不論走攝影路線還是隨拍路線,關鍵都在於如何定義自己的優質用戶與優質內容:怎樣拉攏優質用戶,怎樣突出優質內容。這些都要靠運營手段來決定。如果只是在 Instagram 基礎上做一點簡單的本地化調整,然後把產品往外一推,等著它自己發芽開花,那太粗放。還需要運營精耕細作。
最後講點 Path。在我看來,它更接近手機拍照社交應有的用戶模型。Instagram 的用戶行為近似於對陌生人的展示,而不是純正的社交場景。當你的關注者中陌生人(或關係疏遠的人)超過一定比例,比如 30%,體驗就會自動切換到展示模式——這是心理學問題。展示場景下的生活隨拍屬於「公開自我表達」,與傳統手機拍照的「記錄生活一角」存在微妙差異。
若想進入純正的社交場景,尤其是通過增強照片私密性來帶動更活躍、更親密的互動,就必須對用戶關係做提純。「限制人數」正是目前被寄予厚望的提純手段,所以 Google 打算花 1 億美金收購 Path。但 Path 創始人拒絕了。有人說他瘋了,我卻頗為佩服。手機拍照極易觸及生活隱私,而恰恰是這種私密性賦予了社交行為特殊的活力。引導用戶信任 Path、建立全新的網絡社交習慣,是萬萬急不來的。創始人多次強調這是一款「慢產品」——觸及隱私的信任最難建立、也最慢,必須耐心培育社群關係與用戶認知。一旦失去控制權,節奏就可能被打亂,前功盡棄。
不過國內互聯網行業絕無耐心去養一款慢產品,智能手機的滲透率也不足以支撐親密關係網的形成。還是忘掉 Path 吧,多看看 85 後拿智能手機在做什麼、拍什麼。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終究是他們的。美少女永遠代表最強大的生產力!(觀 Instagram 熱門精選頁自拍女生數量猛增有感)
與此同時,如果因為整體氛圍「水化」,加上長期極低的交流質量,導致攝影型用戶持續流失(我訂閱的攝影類動態以前一天翻 4 到 5 頁,現在一天只翻 1 到 2 頁),這又帶來了新的機遇。不知 Flickr 能不能一把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