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夕,豆瓣新版首頁「豆瓣猜」上線,取代了原本的友鄰廣播。它的標題是「XX,你可能喜歡」,推薦一籮筐熱門的書/影/音/話題/相冊/活動等。這次大動作再次引發熱議。在我看來,豆瓣猜存在用戶定位不明確、產品目標也不夠清晰的問題。
深度用戶需要熱點推薦嗎?他們已在豆瓣浸淫多年,熟悉各線產品,關注數上百、常年掛在豆瓣上,習慣性地在廣播頁按 F5。經過漫長的積累與互動,他們早已主動關注了一眾資訊生產者與傳播者。因此給他們推薦的分類熱點常有「馬後炮」之嫌:推薦得越準,他們看過的可能性就越大。問題在於,「豆瓣猜」這個名字會讓用戶對網站產生極高的智能化與個性化期待。若它推薦的都是用戶已知的事,用戶便會質疑系統對自己的了解與關心;而除去用戶自己標記過的資訊,又沒有那麼多既新又對胃口的內容可推——因為他們感興趣的東西,總能第一時間從友鄰廣播取得。
初來乍到的新手用戶,搞不清豆瓣有什麼、怎麼玩。無數新手面臨「無從下手」的困境——他們光聽說別人在這裡玩得不亦樂乎,自己註冊了卻仍不得其門而入,只能無奈地對著空蕩蕩的首頁廣播疑惑:那些好東西到底藏在何處?
對當前友鄰廣播不滿足者——待他們關注了足夠多的資訊源後,這一局面常可大大緩解。這裡面包括部分獵奇者,但大多仍可視為成長中的新手。
單一產品用戶——被朋友介紹或搜尋引擎帶進來,只熟悉、使用豆瓣的一兩個產品,其他產品對他而言都是未知大陸(例如只玩豆瓣社區卻不曉得豆瓣讀書,或反之)。這也是新手的一個或長或短的過渡狀態。
被資訊海洋淹沒的老手——關注友鄰數百上千,逐條看太花時間、隨機抽又怕漏掉精華、都不看又怕錯過什麼。他們最需要的,其實是有效的「主動資訊管理」,例如友鄰廣播的分類功能、給收藏加標籤、分類排序與搜尋等。
這幾類用戶中,最該迫切關注的是第一類完全新手。一是他們若進不來,網站就難以補充新血、擴大規模;二是滿足了完全新手的需求,成長中的新手、單一產品用戶與獵奇用戶的需求也都能一併滿足。首頁的熱點推薦,正是給新手試水、為單一產品用戶拓展視野的好機會。
不要以深度用戶的體驗作為測試依據,也不要只依賴站內搜尋或口耳相傳來獲取反饋。因為往往只有深度用戶才有能力和影響力把聲音擴散出去,最該關注的新手聲音反而容易被淹沒。設身處地想想:當我們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無從下手的網站時,往往不會說「我不會用」,而是懷疑自己的能力、不好意思求助,碰壁後習慣性藏拙,結果第一時間用腳投票離開。他們甚至搞不清這東西該叫「豆瓣猜」還是「首頁」,也不知該如何發表意見。
請未接觸過豆瓣的新手來做用戶測試。不是新舊兩版的對比實驗(有各種推薦內容的新首頁,顯然會比從零開始的空蕩蕩廣播更親切易上手),而是「新版怎樣的算法更好」的實驗。但在算法演進與用戶互動的過程中,每天情況都在變,隨時找人測試尚不現實。
現階段唯一實用的方法,就是直接從瀏覽數據分析。可借廣播量來界定新手,例如:主動關注友鄰數少於 20、一週內收到廣播數低於 150 條、註冊時間短於一個月、總登入次數少於 10 次(數字僅為舉例,實際需依用戶數據特徵細緻確定)。由於新手留下的偏好資訊很少,為他們做準確的個性化推薦相當困難。想驗證產品是否成功(是否討好了新手),可觀察以下指標是否有顯著提升:匿名用戶的主動註冊轉化率、新註冊用戶一個月內的平均回訪次數、平均收藏條目數、PV、活躍時長等。對單一產品用戶,則可看其一個月內對其他產品新增的 PV、收藏條目數來衡量拓展效果。
當豆瓣猜定位為面向新手的產品,並允許用戶自行選擇首頁設為豆瓣猜還是友鄰廣播,就能有效調和新手與深度用戶之間的需求矛盾。
豆瓣猜貫徹了豆瓣一貫「發現與分享」的思路,並在傳統書影音之外新增了社區與活動類推薦。可細心的用戶會發現:分類產品(如讀書)裡的「豆瓣猜」,跟首頁「豆瓣猜」推薦的內容完全不同。為什麼要有兩個結果不同的推薦?若其中一個更準,為何不直接取代另一個?
因為它們的目標與定位不同。首頁應該簡單快速地讓人弄明白「網站是什麼、有什麼」,而分類產品內部則適合更深入、具體、個性化更強的推薦。隨著豆瓣產品日趨複雜、資訊架構越來越難懂,擋住了不少想進來玩的新人和跟不上變化的老用戶,也人為製造了更多單一產品用戶。此時,一個在首頁整合各核心產品熱點推薦、幫助新手自由探索並快速了解全站的豆瓣猜,便應運而生。這一定位差異,正是首頁豆瓣猜與其他豆瓣猜最大的不同。
既然首頁定位是招徠與培養新用戶,豆瓣該如何發揮所長?豆瓣社區雖有高水準用戶與原創支撐,卻面臨 BBS、SNS、輕博客的激烈競爭;書影音評論雖居領先地位,但在線觀看與免費下載氾濫的大環境下,加上「想看、正在看、看過」的字樣,新手很容易誤以為它像起點、土豆、songtaste 那樣可以立刻消費。於是當豆瓣在首頁推薦了最新最熱門的書影音後,新手往往滿懷期待想一點開就能在線閱讀、聽音樂或看電影,點開後卻困惑怎麼找不到在線觀看。失望之下,很可能就不再回來了。
在這個快餐時代,網民的耐心彌足珍貴,短時間看不到目標就會迅速轉移。這種「看得見、吃不到」的酸楚,可能讓本就茫然的新手更加沮喪,失去探索熱情。此時要先給新手一點甜頭,才容易把人留下。豆瓣完全可以善用現有資源,放些能立刻消費的內容:有試讀章節的書、豆瓣閱讀器裡的現成文章、有現成「在線觀看」連結的影劇、可透過豆瓣電台試聽的專輯,以及可快速消費的豆瓣 House Made(社區話題、相冊、日記、小站、活動等)。同時,推薦更新頻率也可降下來——這類內容消費時間較長、資源總量有限,新手每天的登入與刷新頻率也不高,每天更新一到兩次便足夠。
擔心推薦太少不夠過癮、不夠新潮?別忘了,我們的目標不是讓新手在首頁流連忘返,而是吸引他們從此入門、探索全站。因此別在首頁放太多內容把用戶「喂飽」,而要留一點渴望,讓「更多」連結帶領他們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畢竟以「物」而非「人」為中心的網絡稍嫌冷漠,繼而缺乏粘性。若新手每次僅透過首頁推薦直接獲取快速消費品、滿足於坐享其成,時間一長,不僅不利於融入社區,甚至會形成隱性阻礙。對豆瓣這個以高水準用戶為真正資源、以用戶互動為活力的網站而言,長期來看,「豆瓣猜你感興趣的人」以及社區的重要支撐「豆瓣小組」,仍是首頁推薦有益的補充。
用戶會在文案與介面的引導下喚起經驗、建立心智模型,並依系統的呈現與反饋揣度其背後邏輯,不斷修正預期。產品的表現模型與用戶的心理模型越接近,用戶越容易理解並使用它。用戶滿意度,正是由產品實際效果與用戶期望比較而來。因此,一個產品的成敗,不僅取決於產品本身,更受它所喚起的用戶期望左右。
依據用戶與產品定位,首先可從名稱與文案下手,調整它給人的心理預期。既然本產品主要面向新手、用可快速消費的資源拉攏他們註冊入門,而個性化推薦又不可能十分準確,總有點碰運氣的意味,那麼不妨取名為「隨便看看」。就像逛商場時,面對店員的熱情,我們都會回一句「隨便看看」。如同 Google 的「手氣不錯」,這種輕鬆的語氣與定位,不會讓用戶建立不切實際的高期待,也契合實際的產品定位。
豆瓣猜這種綜合推薦,對 UI 提出了極大挑戰:各類產品資源格式迥異,如何將它們和諧地統一在同一介面裡?目前這種改良式瀑布流設計不失為一次很好的創新。
然而,瀑布流的適用前提——大量散亂無序的碎片化內容、對複雜索引無依賴、圖片極重要而文字不重要、用戶瀏覽無明確目的而需大範圍掃視篩選、對內容只做極輕量互動——其實並不太適合當前的豆瓣猜:一是資訊本身並非同質無序、量也不夠大;二是除相冊外,其他產品的圖片都較小或沒有,用戶必須細讀文字才知道是什麼;三是這種隨機、快速、低互動的瀏覽,或許適合深度用戶,卻阻礙了需要迅速了解網站內容、加強互動與探索的新手。

圖一:當前的豆瓣猜截圖(已登入用戶)
在新的名稱與定位下,UI 也要相應調整,力求在整合全站各類資源的同時,營造一種逛書店般輕鬆探索的感覺。
整體結構:將「人」與「物」分開,以「物」為主。豆瓣站內推薦內容大體可分為兩類:前者如豆瓣用戶、小組、小站,屬「資訊生產者」;後者如書、影、音、線上/同城活動、小組話題/日記、相冊,屬「資訊產品」。可將可直接消費的「資訊產品」放在左側主介面,右側欄則放置關注後可長期獲益的「資訊生產者」。同時,把推薦條目分門別類(而非混雜),用標題明確內容、具體條目以舉例方式排列,並給出「更多」按鈕,引導新手深入探索,也方便不滿足於有限推薦的深度用戶獲取更多內容。
元素構成:放在推薦產品上的元素,會暗示「這是推薦該條目的理由」,例如豆瓣星級、評分、標喜歡的人數、剛好也喜歡了的友鄰。但算法並非如此,這反而造成不必要的誤導。既然定位是「隨便看看」,又受「可立即消費」的約束,就無須事先說明推薦理由——用戶可以點進去了解詳情並試讀、試聽或觀看,而本產品的用意正是喚起好奇心、吸引他們一探究竟。
書影音這類印刷品往往有專業精美的封面,先被封面吸引、再瀏覽內容,也符合現實中的認知習慣;但對社區、活動類產品而言,文字在資訊傳達中的地位重要得多。因此可針對不同產品,按其特點與用戶關注要點設計不同的展示方式。

本文謹作為我對豆瓣猜產品的一些分析建議,歡迎各位同行討論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