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流行的「敏捷發布」概念,我的感情很復雜。一方面,我自己就是敏捷發布的忠實支持者;但另一方面,我又看到了它被大量濫用,甚至我自己也可能濫用。
前些日子看到一個典型案例:一同行說,自己的新浪微博應用,從提出創意到發布只用了 6 天——6 天!這款應用叫「APP 匯」,思路上挺帶感,是個 APP 社交推薦服務。從正面意義講,盡早拿出一個可用原型來接受市場檢驗,再依據真實數據與反饋調整產品,遠比隔靴搔癢的「用戶建模、競品分析」更可靠。而負面部分則是,敏捷發布的流行也助長了「一拍腦袋」「一拍大腿」,總結為「一拍系列」的荒謬立項與盲目開發。
從 2008 年至今,我加入互聯網產品行業已經三年半了。根據我的觀察經驗,凡屬「一拍系列」的項目,成功率不足 1%,死亡率平均達 50%,成功和死亡之間則是「好死不如賴活著」這麼個不上不下的狀態。如此慘淡的結果,極大促進了流程管理的專業化——各種用研手段、競品分析、數據挖掘競相攀比,結果呢?成功率可能提升到了 5%,死亡率平均降到 35%……在管理層看來,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很早以前,網易游戲一位不知名的高人有句名言:無論是 5 個人的項目,還是 500 個人的項目,失敗原因多半都出自「沒抓住用戶需求」。這句話的真意是:再專業的流程管理,對成功率的提升都是極有限的。否則那些牛逼哄哄的國際大公司,通常有著最精密、最謹慎的項目管理規范,豈不是常勝不敗?屁嘞——還不是一堆爛尾樓。
任何產品的成功都有三個必備要素:
1、產品處於上升期的市場(天時)
2、管理體制與資源支持能促進產品發展,而不是拖累它(地利)
3、產品領導者具備這款產品必備的基因(人和)
三者俱備,談何容易。流程管理最多只能驗證出「天時」,對「地利」與「人和」均束手無策,對成功率的提升自然有限。但如果連流程管理都不做,恐怕更是「一拍系列」群魔亂舞。就算拍得不算太離譜,也有兩個後患:首先是初期版本沒抓准核心需求,一出膛就砸了口碑,Web 產品的用戶不願再嘗試,APP 用戶則卸載或不再升級;其次是初期規劃的彈性太小,對後期拓展造成很大限制。當然,初期畫個大餅,則死得更快……
所以到底是敏捷還是保守,見仁見智,根本沒個確定的說法。說白了,這得看人。靠譜的人會依據項目背景,選擇輕盈或穩重的流程管理,而不是抓住一根教條死不松手。但這個定律在輕應用時代又有轉折,變成一邊倒的「敏捷發布為王」。原因很簡單——輕應用的開發時間平均也就 6-8 週,如果前期準備都要做 3-4 週,飯菜都涼了。當開發成本低到一定程度,敏捷發布反而是更好的風險控制手段:因為流程管理的保障效果僅僅是「聊勝於無」,卻要耗費大量時間,而開發成本又完全虧得起,不如信賴產品領導者的經驗與直覺。
這時,對 PM 的信賴感就成了實行敏捷發布的關鍵。此外還有兩個必要環節,對結果亦有決定性影響。
第一,輕應用比傳統產品更適合敏捷發布,其原因不完全是開發成本低。輕應用本身的定位就是「滿足特定用戶的特定需求」,對目標用戶群的劃分粒度比傳統產品更細,用戶更典型化而非多元化,降低了用研難度。
第二,必須有一半以上組員是這款產品的忠實用戶(尤其是 PM 本人),這比什麼用戶模型都管用。只有強烈的感同身受,才能真正理解用戶、理解應用情景,與用戶有更多共鳴與話題。雖然也可能「以己推人」過甚,但總比隔岸觀火有效太多。
第三,管理上必須精簡崗位,追求一人多能而不是精細分工(降低溝通成本);必須以小項目組的方式組織人力,一腳踢飛該死的提單排期(提高產品歸屬)。組內成員最好經過半年以上的磨合,協作默契、彼此友愛。
綜合以上三點,很容易發現敏捷發布其實與大公司全無緣分。因為大公司壓根就瞧不起「小打小鬧的輕應用」,立項都難;再說人員調度非常不靈活,第二點完全沒保障;第三點更是鏡花水月。如果遇上授權不充分的部門,層層匯報、層層審批,談什麼敏捷發布,根本是閹人的春夢。可越是戴著八十斤的鐐銬走路,越容易幻想和鼓吹敏捷發布的美好,卻忘了「人靠譜」即王道——是啊,誰又願意承認自己不靠譜呢?
所以再看到滿天下的大喇叭放著「敏捷再敏捷」的口號,我就很尷尬。道理誠然不錯,但舉著這桿大旗胡作非為的人亦如過江之鯽。我每次一談敏捷,立刻有不少人大聲叫好,有時我好奇去看他們做的產品,額頭汗珠頓時有如泉湧。罷了,就算我不談敏捷,難道他們就不會歪歪扭扭地飛跑起來嗎?誰沒有傻逼的過去,誰不是在三番五次撞牆之後,或許有一天破牆而出。只要能承擔失敗的代價,你就去撞吧,而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唯一的問題是:如果你選擇了敏捷發布(輕應用)這條路,那就最好不要在公司的項目上去嘗試,不要拿著老板的錢去冒自己的險。另外,絕大多數公司體制也壓根不支持敏捷發布,反而受其拖累。不如找一些志同道合的同伴,組一個小隊,用業余時間自由自在地做點帶感的項目——對某個構思真有愛的話,就要捨得付出。鄙視那些成天喊著「為什麼不敏捷」「為什麼不創新」,然後 8 小時一到就准點下班的人,讓公司為自己的魯莽和無知買單,卻不願意為公司(和自己聲稱「很投入」的項目)多干兩三小時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