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件事放在一起談,是因為它們背後其實是同一個問題:一個產品機制能不能成立,取決於它與當地用戶習慣的距離,而不是取決於它在國外有多成功。
「中文網站為什麼用不好 Tag」是個被反覆提起的老話題。十幾年前我跟同事解釋過原因,對方將信將疑;幾年過去,仍然不斷有產品經理雄心勃勃地要把 Tag 塞進自家產品,頗有一種「世無英雄,捨我其誰」的氣勢。既然如此,就再講一遍。
Tag 本質上是內容組織的一種輔助形式。它在中文環境裡遇到的第一道障礙,是語言粒度。英文的基本粒度是單詞,存在約定俗成的固定詞表——一張貓的照片,標籤大概率就是 Cat。中文的基本粒度是字,詞的構成方式高度多樣:同一張貓咪照片,可以標成「貓」「貓貓」「貓咪」「咪咪」「小貓咪」,每一種都對,但彼此並不歸一。結果就是同一主題下的內容被切碎散落在各個標籤裡,聚合價值蕩然無存。
第二道障礙是使用習慣。Tag 需要用戶主動標註,這意味著用戶首先得有整理內容的意願。國外用戶的心態我不便妄下判斷,但就我對國內用戶的觀察,這種意願基本是缺失的:無論整理自己的內容還是別人的內容,他們都缺乏動力。你若硬逼著他填,得到的也只是茫然、嫌煩、隨手亂寫。相比之下,明確的預設分類是他們真正容易理解、也願意接受的解法。
所以問題不是國內用戶不需要分類,而是他們不習慣做個性化分類。分類的成本,要麼由產品方承擔,要麼用清晰的指引把用戶的思考成本降到足夠低。
換句話說,中文網站想用好 Tag,必須同時跨過兩道關:內容本身要有約定俗成的表意詞(用戶構成與主題相對單一),用戶也要有分類整理資訊的動機(並且能從中獲益)。仔細篩下來,比較接近的樣本大概只有豆瓣,而這又與它的站點定位深度綁定,很難複製。
因此在大多數場景裡,Tag 不用也罷。更笨拙但更務實的做法是:官方提供預設分類(可以多級、多類),同時允許用戶自建分類,並把其中優質的收錄為新的預設項。
2007年初我負責內容中心,管轄範圍含數碼頻道,一時間心血來潮想做一個照片分享網站。那時我對產品的理解还很粗浅,怪招迭出,最終產品並不算成功。但有一個決定是正確的:堅定地放棄 Flickr 模式。
當時巴巴變大概剛發布,隨後又有三四個照抄 Flickr 的產品上線,其中最知名的是又拍。網易相冊和網易博客也借用了 Flickr 的概念。這些都沒有動搖我的判斷——Flickr 模式在國內走不通。
Flickr 沒有強大的公共瀏覽入口,「Explore / 發掘」頁面能提供的內容非常有限,而 Tag 在國內又行不通。無論頻道還是論壇,國內用戶都習慣到一個資訊密集的公共瀏覽區去獲取內容,由產品方負責質量把關與資訊分類。這個習慣幾乎無法撼動。即便是豆瓣這類偏高端的社區,書影音條目也客觀上構成了有效的公共瀏覽區。Flickr 恰恰無法提供集中瀏覽模式,以用戶為節點的跳躍式瀏覽不符合國情;群組則是用戶關係成熟後的衍生形態,沒辦法一步跨過去。
把這個產品又做了一年,我才找到第二枚地雷。所有資訊多節點分布、靠點擊本頁刷新的網站,都有一個隱形門檻:內容品質保障。用戶每進入一個頁面,都需要找到一條感興趣的內容,點進下一頁,讓點擊的鏈條持續串下去。如果他連續翻過好幾屏都覺得沒意思,很可能直接關掉視窗——而這一關,就等於徹底流失。
把 Flickr 與又拍的月度精選並排打開對比一下,答案就很直觀:
https://www.flickr.com/explore/interesting/2010/03/
https://www.yupoo.com/explore/interesting/2010/03/
國內攝影的水準整體低於 Flickr,加上愛好者的上傳行為游移在「相冊存儲」與「作品展示」之間,使得跳躍式瀏覽常常無處下箸,用戶乾脆整站退出。過於平庸的內容水準撐不起分散的資訊節點;缺乏大量優秀作品作為連線,Flickr 式的點擊鏈條極易斷裂,而鏈條斷裂意味著用戶對產品信任感的斷裂。至於好友動態流,則受累於單薄的用戶關係基礎,同樣撐不住。
所以 POCO 遙遙領先於巴巴變和又拍,是一場典型的本地化產品對水土不服舶來品的勝利。
推廣不是我擅長的領域,但近來參與了幾次推廣方案的討論,有一些粗淺的體會。
第一步,篩選出產品的潛在目標用戶群,條件允許的話再做一點簡單分層。我對無差別推廣一直比較反感:命中率太低,而且極容易導入定位之外的雜質用戶,他們亂說亂動,反而對真正的目標用戶形成干擾。
第二步,依據目標用戶的特徵量身定製宣傳內容,爭取讓他們被真正打動,對產品建立起正確而積極的預期。
第三步,當用戶被吸引過來之後,把他引導進一條友好的新用戶流程,讓他快速理解產品的特色與競爭力在哪裡。
對大多數產品來說,重點就是這三步。但如果是大平台內部的推廣,還得額外注意三點:
A. 入口要穩。二級域名的記憶難度遠高於一級域名,所以必須爭取到可靠的固定入口,並在宣傳資訊中反覆提示,方便用戶找到路回來。
B. 借力域內聯動。想方設法與平台內其他重點產品做整合,它帶來的不只是流量,更是其他產品用戶對你的信任轉移。
C. 別一次把牌打光。推廣力度應該與你對產品競爭力的信心成正比。信心越強,可以推得越猛;否則一旦用戶形成了負面成見,再想請他回頭看一眼就難了。
道理就這麼簡單,剩下的取決於執行到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