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電子商務史上真有「一台印鈔機」,那麼 eBay 無疑是最早被造出來的那一台。而亞馬遜則走了另一條路:它把線上商場與交易處理平台都做成了自己的,只要商家不斷進駐、消費者不斷上門,系統便能近乎無人化地持續運轉,公司要做的只是把這個平台管好。兩者最根本的差別在於——亞馬遜讓消費者更放心。
在美國,前院舊攤(Yard Sale)與車庫舊攤(Garage Sale)是極日常的生活風景。孩子長大了,舊玩具不再需要,家長索性讓孩子在門前擺張小桌,幾毛幾塊地賣掉,順便賺點零花;遇上搬家,舊沙發、舊書櫃沒法帶走,就在路口豎塊牌子,讓鄰居來撿便宜。此外還有一類被稱作跳蚤市場(Flea Market)的舊貨集散地,運氣好時真能淘到不錯的東西。
1995 年前後,互聯網熱潮席捲全球。伊朗裔美國工程師皮埃爾·奧米德亞(Pierre Omidyar)冒出一個聽起來有點古怪的念頭:把前院舊攤和跳蚤市場一起搬上網。最初它叫 WebAuction,後來改名 eBay。傳說他去沙丘路拜訪風投時,被問到究竟要做什麼,他一句話就講明白了:做一個網上的跳蚤市場。幾位風投的普通合夥人聽完哈哈大笑:「我們投的是高科技公司,不是跳蚤市場。」但在那個互聯網泡沫的年代,找錢本身並不難,何況把跳蚤市場搬上線,的確是前所未有又頗具想像力的一筆。不到兩年,奧米德亞便募得數百萬美元,其中 Benchmark 一家就投入了五百萬。
eBay 的商業模式清晰得近乎透明,而且在美國有極好的土壤。除了前院舊攤與跳蚤市場,美國還積累了大量處理二手車、舊家具這類大件商品的報紙分類廣告傳統。eBay 做的事,就是給賣舊貨的人和買舊貨的人提供一個互相找到對方的場所。
賣家把東西掛上線(Listing),相比在地方報紙登一則分類廣告花幾十塊錢,向 eBay 支付一點手續費既便宜,觸及的買家範圍又大了幾個量級。買家這一端則以拍賣形式自行議價,並與賣家直接成交。於是在扣除基本運營成本之後,eBay 幾乎沒有別的支出,等於坐收手續費。很長一段時間裡,它的毛利率超過 80%。
模式雖美,要讓印鈔機真正轉起來,eBay 必須先解決兩個問題:信用與付款。
網上交易的雙方不會見面,一方甚至雙方弄虛作假都難以避免。eBay 的解法,是讓買賣雙方互相評分。時間久了,每個帳號都會積累出一份履歷:正面評價的次數與百分比、近期交易細節一覽無遺。這套機制並不能根除欺詐,但至少讓交易「多少有點底」。
第二個問題更棘手。當時主流的支付手段是現金、支票與信用卡,而這三者對 eBay 上的陌生人交易都不合適:不見面,現金作廢;支票往來既慢,賣家怕收到空頭票(帳上只有一百元卻開出一千元),買家也怕對方收了票不發貨;信用卡理論上最合適,可個人與大量小商家根本無法自帶收款能力,消費者更不願把卡號交給素不相識的小賣家。eBay 最終以高價收購 PayPal,專門補上這一塊短板。至此,印鈔機才算真正組裝完成。
eBay「印鈔」的規模取決於成交筆數與成交金額,而單靠賣舊貨,顯然撐不起指數級增長——除了少數敗家子,沒有人能天天把自家舊物搬去拍賣。
於是 eBay 不動聲色地做了一次模式微調:從網上跳蚤市場,慢慢變成網上自由市場。它開始幫助電子商務小商家在平台上開店,讓他們不必自掏腰包為獨立站買廣告,就能接觸到全球消費者,代價是把一部分銷售額作為提成交給 eBay。
這其實是對傳統零售邏輯的一次顛覆。在傳統模式裡,投放廣告幾乎是獲取客流唯一的辦法,廣告成本因此寫進了商業成本結構;而在 eBay 開店,等於把廣告費轉成了掛牌費(Listing Fee)加一筆很低的銷售提成。小商家很容易算清這道題:自己替自己的網站打廣告,還是透過 eBay 做生意更划算。eBay 也樂於把收費壓在傳統廣告成本之下,於是大量從事電商的公司與個人湧入。
此時 eBay 上流通的,已經主要不是舊貨,而是全新消費品。它的商品數量大於世界上任何一家連鎖百貨——去過 eBay 的人都會注意到,有些帳號累積了幾萬甚至幾十萬筆交易,這顯然不是個人行為,而是電商零售與批發商戶。當然,海量散客的買賣行為為平台貢獻了最珍貴的人氣。eBay 就此搭上了電商快車。
電子商務是當代增長最快的商業領域之一。美國統計部門對近十年的觀察顯示,電商佔整體零售的比重幾乎是一條向上的直線:從十年前的百分之零點六,一路走到今天的百分之三。2008 年第二季,美國電商市場規模已達每季 1350 億美元;即便在經濟衰退的 2008 年,電商營業額仍比去年同期成長約 20%,而整體零售同期僅成長 1%。僅佔零售業 3% 這件事,恰恰說明它的空間還很大。
從 1998 年上市到 2005 年,eBay 的營收與利潤持續優於華爾街預期,更是少見的回報率長期跑贏大盤的公司。那七年,美國股市經歷了牛市、熊市再回牛市的完整循環:思科、蘋果這類明星科技股在牛市領漲,在熊市也跌得更快;波克夏·海瑟威這種保守型公司在 2001 至 2003 年指數腰斬時仍逆勢成長,卻在 1998 至 2000 年的牛市裡表現平平。eBay 是那七年裡少見的穩定贏家,原因很大程度上就在於它踩中了電商這班車,而在整個電商領域,它的模型又是最簡單、最直接有效的那一個。
eBay 最大的問題並不是市場飽和——短期內那不可能發生——而是如何有效遏制線上欺詐。
儘管它從未放鬆打擊,這種現象始終無法根除。一類是不法賣家上架仿牌包袋、盜版書與音像製品,坑害消費者,也直接損害平台信譽;這些帳號極難追蹤,就算抓到也賠不出多少錢,於是品牌方與消費者轉而狀告 eBay 本身。2007 年英國《泰晤士報》報導,《哈利波特》作者就盜版書問題控告 eBay;同年路易威登以售賣假冒 LV 商品為由索賠三千七百萬歐元;此前珠寶商蒂芙尼(Tiffany)也提起了類似訴訟。
另一類手法更狡猾:利用評價機制的漏洞,先用幾塊錢的小商品刷出漂亮的正面評價比例(Percentage of Positive Feedback),再上架幾百上千美元的大件,收款後人間蒸發。有人甚至拿別人的地址去註冊店鋪,等到 FBI 按著平台上的地址敲門,一頭霧水的居民才發現自己的個資與家庭地址被犯罪集團盜用。
這些事件嚴重侵蝕了 eBay 與平台賣家的聲譽,導致不少消費者明明覺得價格誘人也不敢下單。PayPal 的地址確認機制擋掉了一部分風險,但花樣翻新的騙術依然層出不窮。
問題的根子其實很結構性:eBay 無法控制買賣雙方的資金流動,因此很難根治線上商業欺詐。2005 年之後,在 eBay 購物的心理門檻越來越高,成長曲線也趨於飽和;某些季度裡,剔除線上支付部門 PayPal 後,營收增速只比通膨高一點點。而真正在電商賽道上向 eBay 發起挑戰的,是亞馬遜(Amazon)。
亞馬遜起家於線上書店,在很長時間裡,你很難說它到底算不算一家技術公司。創辦人貝佐斯(Bezos)原是華爾街的分析師。公司內部流傳著一個關於創業的玩笑:1994 年互聯網剛起步,貝佐斯決定開一家線上商店,他知道矽谷工程師優秀,於是開車橫跨北美,從大西洋邊的紐約一路向西;快到西岸時走錯了路,本該南下加州,卻一路北上到了西雅圖。到那兒他發現西雅圖同樣人才濟濟,索然就留下創業。
真實原因沒那麼浪漫:選西雅圖而不是加州,主要是為了讓加州顧客免繳高達 8.25% 的銷售稅——在美國,跨州網購可以免本地銷售稅。(這條規則頗具爭議,當時的克林頓政府選擇暫時擱置,客觀上反倒助推了電商。)加州人口佔全美一成以上,線上購買力佔五分之一,正因如此,線上店不宜開在加州。
早期亞馬遜最成功的是賣書。書不像衣服要「試」,也不便隨意退貨,天生適合線上銷售。趁著上世紀末互聯網的高速成長,亞馬遜只用了七年,就做到美國最大連鎖書店 Barnes & Noble 花一百三十年才達到的營業額(2002 年亞馬遜 39 億美元,同期 Barnes & Noble 為 37 億美元)。即便在泡沫破裂後的 2001 年,它不但沒倒,還首次實現盈利。但光靠賣書,天花板很快就會出現。亞馬遜隨即把模式略作調整,從世界上最大的線上書店,一躍成為美國的線上百貨,這才換來了可持續的空間。
亞馬遜的網站上既有自营櫃檯,也有其他電商公司的租賃櫃檯,很像百貨商場裡的自有專櫃與廠商承租櫃檯並存。不同之處在於,網上的「營業面積」幾乎可以無限擴張。
對各種規模的在線商店而言,既可以自己打廣告做生意,也可以到亞馬遜租一個櫃檯——就像廠商可以自開門市,也可以進商場設櫃,很多商家乾脆兩邊都留。而與 eBay 最大的不同是:在亞馬遜開店,所有交易必須經過亞馬遜完成。
舉例說,顧客想買一台相機,看好之後把錢付給亞馬遜,平台同時通知商家(比如 beach camera)發貨。商家只知道顧客的收件地址,拿不到任何支付資訊,例如信用卡號。發貨完成後,亞馬遜扣除手續費再結款給商家。若顧客在規定期限內沒收到貨,可以直接向平台申訴,亞馬遜先行退款(當然它會回頭向商家追討,若追不回來,則由亞馬遜或保險公司承擔損失)。亞馬遜還對各類商品設定了計費上限,避免商家用低價吸引點擊、再靠離譜郵費獲利——這在 eBay 上曾經很常見:商品標價一分錢,運費卻要十幾美元。此外,亞馬遜為每一筆交易投保,一旦出現惡意欺詐或無意丟件,保險公司會補上平台的損失。
在亞馬遜買東西,消費者基本可以放心:信用卡資訊由平台保管,每一筆交易也由平台負責到底。近年來,使用者對線上資訊安全的顧慮越來越重,對 eBay 這種「甩手掌櫃」模式的信心隨之下降,而對亞馬遜這種集中管理、負責到底的做法接受度越來越高。從 2006 年起,平台上第三方店鋪數量快速增加,交易量以每年兩位數的速度成長。
亞馬遜也很懂得保護自己的核心業務:對那些賣平台尚未覆蓋品類(比如電器)的商家,收費壓得很低;而對賣書及其他自營主推品類的商家,收費就高得多。用價格槓桿引導招商結構,只歡迎能補齊自己版圖的店。
一旦線上商廈與交易處理平台成型,亞馬遜也就擁有了一台印鈔機:商家不斷開店,顧客不斷上門,系統幾乎不需要增加人力就能自動賺錢,公司要做的只是把平台管好。而這台印鈔機相較 eBay 的優勢只有一句話——它讓消費者放心。也正因如此,它的長期成長潛力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