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思想被劃分為東西方時,「禪」作為東方智慧的代表之一令許多人著迷。人們從禪宗的思路裡尋找人生的解答。
人生的問題,歸根結底是處理各種關係:與他人、與世界、與自身。「禪」的方式是不斷簡化這些關係,讓人從紛繁表象中看到本質,進而理解生命無常的自然,並欣然接受它,達到返璞歸真、淡定從容。總之,禪對既有關係的態度是「減法」。
設計則相反。設計主動創造一種關係——人與物的關係,甚至藉由人與物的關係去創造人與人的關係。表面看來,它對生活做的是「加法」。
但這種加法可以借鑑減法的元素,讓東方智慧在西方提出的「工業設計」概念中留下更多婉轉流暢,讓人微微一笑的那種感動。
「以用戶為中心」被提倡很久了,滿足用戶需求成了至高目標。但需求一定要被滿足嗎?暫且不談商業成本的預算,只把用戶當作與我們同樣的人來看:所有需求都真的必須滿足嗎?
需求理論以馬斯洛的層次劃分最為知名,但這裡我想談的是人那些被稱為「欲望」的負性需求。老子說他看不慣使用靈巧機械的人,認為繁複的器具會使人「有機心」,狡詐之徒因此增多。其實人的狡詐只是被器物投射出來而已。
但在軟件與網絡設計中,因為工具靈活、試錯成本極低,各種設計層出不窮。大家都舉著「以用戶為中心」的旗幟——從用戶身上獲取商業價值確實是真實目標,但未必是從用戶真正的需要出發。網絡上的信任度為何如此之差?木馬、病毒、偽裝成程序界面的廣告陷阱,誰沒上過當?至於色情網站,就是典型的為滿足「欲望」而做的「設計」。
在中文裡,「設計」有「設陷阱」的意思,「設計陷害忠良」。那麼我們做設計的人,是不是也在「設計」「陷害」人呢——抓住用戶的弱點,然後打敗他?
設計有一度是因工業革命而興盛的。那時人們被機器效率衝昏了頭,努力供奉機器,讓人去適應機器。直到垮掉很多人,大家才意識到:機器是我們自己造的,怎麼反倒要人去適應它,而不是讓它來適應我們?我們能改變設計,而人本身可改變的其實很少。於是我們進入了「以人為本」的階段。
但「以人為本」似乎還不夠,因為人的需求並非全部都必須被滿足。為什麼許多宗教強調禁欲?因為人對欲望的控制,是人真正獲得快樂的前提。人必須成為自己的主人,才不會讓欲望成為主人。所以更好的表述是「以更好的人為本」——以幫助人良性成長、讓人成為更好的人為本。
在人造物數量已超過人的時代,為什麼我們越來越孤獨、越來越陌生?弗洛姆在《愛的藝術》中寫道:「現代人對自己、對同代人、對大自然產生異化。他變成一種商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從本質上來看是互為陌生的,是自動機器之間的關係。」我贊同這一判斷,同時覺得:在我們設計的物之中,我們迷失了自己。我們忘了這些是自己造的,而我們本來是更有靈氣的人。我們應當把靈氣注入物的設計,而不是在物面前丟掉靈氣,把自己當成機器來拆卸、整修,去匹配某些所謂的「需求」。
再回到禪,回到這套用減法讓人更有人味的智慧。
我們無法阻止糟糕設計的誕生,正如古往今來真正留在人們記憶裡的建築本就有限。這個時代有無數設計從業者,每天網上有無數新頁面啟用,但真正偉大的設計仍然只會是少數——因為作品是設計師心靈的投射,只有那些拋開繁雜、真正妥善處理了那三種關係的人,才能做出讓人欣然一笑的東西。
如果說中國設計有一種「巧適」的特質,那麼它的優秀代表之一就是我們日常使用的漢字。仔細觀察這種符號,會發現它多麼精巧、實用而富於靈氣。
也許你要問:禪不是主張一切捨棄嗎,那我們為何還要設計?我想,設計活動本身就是參禪悟道的過程,也是學習處理那三種關係的過程。從「人適應機器」到「機器適應人」,我們在用機器探索認知與行為邊界的同時,也在探索自己與自己的關係——因為機器是我們認知的投射,代表了我們的一部分。我們怎樣與自己的這一部分相處,就決定了我們怎麼「設計」這個「人機界面」。
所以並不是生硬地把兩件事扯在一起,而是想說明:在人與物的關係中,我們投射出的是自己對人與人關係的思考。既然這些關係最終都指向人生問題的解決,那麼優良的設計理應有助於我們思考並解決它們。我有信心相信,禪的思想能幫助我們在中國風的設計道路上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