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TML5 真的要改寫 Web 的規則嗎?
2010 年上半年的一起熱議事件,讓「HTML5」這個名詞第一次進入很多人的視野。有趣的是,不少剛剛聽說它的人會大吃一驚:這套規範的起草工作其實早在六年前就已經啟動,草案如今已相當成熟,可它究竟哪天能正式成為標準,依然沒有人說得準。
標準制定的節奏慢得令人著急,背後原因並不難理解。關於「瀏覽器該怎麼改進」「Web 該往哪走」,瀏覽器廠商與其他各方各有各的主張,這些意見最終都要收攏進同一份規範並取得共識,本身就是一件耗時的事。許多新標籤與 JavaScript 介面雖然已在部分瀏覽器中試水,但互通性與標準化的難題仍未真正解決。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 Apple 展示的 HTML5 效果——畫面確實漂亮,卻只在 Safari 上跑得順暢。這也難怪 Flash 的支持者要調侃,說 HTML5 是想把 Web 拉回 2000 年那場瀏覽器大戰。
這樣的嘲諷固然刺耳,漫長的等待也確實磨人,但因此就對 HTML5 視而不見,恐怕是判斷失誤。它身後既有產業巨頭的推力,更關鍵的是,標準化本就是資訊技術演進的必然方向。以軟體而言,瀏覽器與周邊開發工具都會持續吸納環境中的新技術,再將其中成熟的部分收攏為標準,這是難以違逆的規律。
可以確定的是,HTML5 會觸及網路的每個環節。它未必能完全取代 Flash,但確實會重新塑造 Web:讓瀏覽器不必依賴外掛就能處理更多事情,從位置追蹤到把資料寫入雲端。那些只需完成簡單任務的外掛,會被 HTML5 的新標籤逐步蠶食;換個角度看,原本只有少數人能觸及的高階能力,也因此下放給更廣泛的開發者。最終結果,或許是一個更安全、更高效、也更靈活的網路環境。
那麼,這套即將成為新標準的技術,究竟會把我們帶往何處?以下整理開發者、程式設計師與設計師的觀察,或許能勾勒出輪廓。
早期的 Web 對瀏覽器外掛可說是敞開雙臂。它鼓勵大膽嘗試,當 Sun、Adobe、RealAudio、微軟等公司透過外掛把聲音、動畫與各種生動的網頁內容第一次搬上網路時,確實令人耳目一新。問題很快浮現:外掛介面人人可用,每個人都想替那個以文字為底的世界添磚加瓦,混亂於是不可避免。其中名气最大的自然是 Flash,同類外掛更是多不勝數。
出於種種考量,Apple 決定不讓 Adobe Flash 在自己的平台上運行,廣大果迷因此看不到 Flash 內容。而 HTML5 的普及會讓這類衝突失去存在土壤,那些相對封閉的技術體系將被逐步淘汰:JavaFX 功能再強,可既然 JavaScript 搭配 Canvas 就能完成同樣的事,何必再學一套語法?如果 video 標籤足以讓影音同步播放,誰還需要 Real 那一整套生態?
外掛真會徹底消失嗎?也許吧,但答案取決於你想做什麼。若目標只是畫圖,Canvas 大概就夠用了;可要是想打造專業級的 3D 世界,就像那些複雜的 Flash、Shockwave 遊戲一樣,你恐怕仍得靠專有外掛技術,因為它們能直接調用顯示卡等硬體資源來支撐 3D 運算。
過去網頁上的圖,都是直接下載的 GIF 或 JPG 檔。而在 HTML5 的思維裡,畫面未必來自圖片檔,也可能是某個 Canvas 物件即時生成的結果。網路上已有大量優秀的繪圖函式庫,把動態生成圖像的門檻壓低了不少。
如今 JavaScript 這一層可以先依資料進行運算,再把結果畫成圖形。只要軟體廠商願意投入足夠的時間與人力,整個網路都能變得更生動,純文字的比例只會越來越低。Flash 只是個起點,HTML5 的環境讓 Web 開發者更容易做出複雜圖形;市面上已出現一批類似工具,隨著它們成熟,開發者能駕馭的視覺表現也會更專業。
當然,這裡有個現實顧慮:這類圖形處理會把負擔壓在用戶端處理器上。過去有些開發者根本不敢碰 Flash,就是怕渲染過程拖垮效能、毀掉使用者體驗。未來這不該成為藉口——開發者不應因為怕卡頓就剝奪使用者看到生動畫面的權利,但也該做出合理取捨。每一個抱怨 Flash 拖慢電腦的人都值得想一想:問題往往不在技術本身,而在設計師為了抓住目光,把特效用得太滿。
其實網頁程式早就能借用瀏覽器端的儲存空間,例如 IE 允許最多 300 個 Cookie、合計 4096 位元組。但要做真正實用的應用,這個容量實在太緊。以前 Dojo 工具包的做法是拉 Flash 外掛來借用使用者硬碟的一塊空間,如今用 HTML5 就能直接達到同樣目的。
這塊空間怎麼用,開發者可以自行安排,例如把雲端服務的應用與資料落到本機硬碟。這也讓雲端應用的交付、安裝與部署,越來越像傳統桌面軟體:即便網路斷開,應用照樣能跑,因為 HTML5 應用的 JavaScript 早已從伺服器下載並留在本地。
這並不妨礙雲端應用的普及,因為如今的運作邏輯與過去不同——本地資料庫實際上扮演的是智慧快取的角色。遊戲開發者可以在本地存下場景與裝備資料,省掉每次連線都要重新下載的時間。缺點是這些資料庫埋在系統資料夾深處,備份變得麻煩,想換一台機器繼續用,資料搬遷也會相當棘手。
混合雲的出現或許能化解這個尷尬:雲端與本地各存一份,本機只當快取,最終版本留在雲上,換哪台電腦都能取用。
做過網頁資料擷取的人都清楚,既有 HTML 結構除了告訴瀏覽器「東西在哪」,幾乎提供不了任何語意線索。而開發者真正需要的,是關於資料本身的資訊——那些能說明「這段內容到底代表什麼」的線索。HTML5 中的微格式(Microformat)機制引入了新的一批專用標籤,讓程式能判讀標籤內資料的真實含義。
微格式究竟能給網路帶來多少改變,現在沒人能預言。但有一點很明確:它會讓開發者的日子好過很多。舉例說,如果日期與時間有了良好且標準的表達方式,那麼開發者在做與時間相關的功能時,就不必再額外寫一堆程式去猜測對方用了哪種格式。日曆、時刻表、行程規劃這類需要從多個來源彙集時間資訊的應用,也會因此變得單純。
在 Web 的世界裡,我們過去只掌握 IP 位址,那串數字對應的真實位置無從得知。一台機器究竟在哪個城市、哪條街,幾乎是個黑盒子。位置服務的出現改變了這件事:HTML5 標準允許 JavaScript 向瀏覽器詢問使用者的地理位置,例如經緯度。桌面系統通常不具備這個能力(需要 GPS 或 Wi-Fi 環境配合),但當終端是智慧型手機時,它就真正派上用場。
聰明的開發者會拿這些座標做出什麼,現在還說不準。但可以預期的是,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的接合,將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展開。
HTML5 的 video 標籤讓開發者能輕鬆把影片與網頁其他內容編排在一起,也讓原本寫 jQuery、PHP 的人得以跨進 Web 多媒體開發的門檻,這塊領域不再只是 Flash、Silverlight 與 JavaFX 開發者的專利。
構想聽起來很美好,障礙卻不少:HTML5 標準並未指定任何編解碼器,而每個人都想推自己的格式。結果我們只是用一種混亂換掉另一種混亂——過去叫外掛,現在叫編解碼器。於是有標準的 video 標籤是一回事,瀏覽器到底認不認得這段影片,又是另一回事。
在洛杉磯教授 HTML5 應用開發的講師 Erich Ocean 認為,編解碼器之爭遠未結束。他直言,電腦領域的開發者與 Mozilla 若以為自己有能力替影像專業人士訂出視訊標準,那是判斷錯誤;他觀察到 Google 的新視訊格式確實在一些場景被採用,例如 YouTube,但普及程度難以比擬 H.264。
儘管格式分歧短期內難有共識,新的 video 標籤仍會讓網路影片內容日益豐富,網頁成為影像發布的主要場地,純文字的比例則持續萎縮。這對孩子的教育未必要算好消息——愈來愈多孩子習慣看動畫,願意閱讀與書寫的時間卻愈來愈少。
以往嵌在 iframe 裡運行的 Widget,讓網頁能輕鬆引入其他網站的內容(比如天氣預報),實用又受歡迎;但基於安全考量,這些小元件一直活在相對隔離的沙箱中,與頁面其他部分幾乎不相往來。
HTML5 為它們提供了標準化的通訊機制。Widget 依然無法闖進彼此的執行環境,卻已經可以互傳訊息、彼此協作。
廣告主對這件事期待已久,他們一直希望把散落在同一頁面各處的旗幟廣告整合起來;而從開發角度看,實用玩法一定還有很多。例如網頁上播放的網球賽畫面,可以與兩側的選手資料即時聯動,這在 HTML 1.0 時代簡直無法想像。
不過能傳訊只是起點,下一步待解的是通訊協定——這塊至今沒有標準。只有先為訊息傳遞訂出共同規則,兩個不同團隊開發的 Widget 才可能真正溝通。換句話說,雙方需要一套共同的「詞彙」。
每一個瀏覽器外掛都是獨立應用,由不同團隊按不同標準、在不同時間開發,安全模型也各不相同。素質自然參差不齊。外掛越裝越多,要逐一追蹤潛在漏洞就越發困難。比如企業去年底那次安全事故,問題究竟出在外掛還是瀏覽器,最後是靠升級瀏覽器解決還是升級外掛解決,恐怕沒幾個人記得清楚。
把大量功能內建於 HTML5、而非交由外掛承擔,能顯著降低風險,避免外掛開發鏈路上多個環節出問題,也能減少有人刻意利用外掛 API 植入惡意程式的空間。畢竟 Firefox、Chrome、IE 這類瀏覽器通常要接受更多人(包括安全團隊)的審查,一旦安全社群認可,風險相對可控。
但要誠實地說,「更安全」這個判斷帶有相當程度的推測成分。這世界總有人把聰明才智用在歪路上,他們完全可能鑽 HTML5 新特性的空子。至於新功能裡究竟藏著哪些風險,現在還沒有人能預言。
一位任職於 Web 軟體公司的開發者說法很有代表性:他偏好 HTML5,主要是因為能在一個統一的環境裡工作——瀏覽器、JavaScript 加上 DOM,不必在 Flash 世界與 HTML 世界之間反覆切換。他認為,未來只要精通一門語言、一套工具,就能做出任何想要的東西,對使用者而言好處同樣明顯;而 Flash 的問題在於,它像是在網路上另闢了一塊天地。
的確,HTML5 用統一的語言(JavaScript)、統一的資料模型(XML 與 DOM)、統一的呈現規則(CSS)來處理文字、音訊、視訊與圖形,對開發者頗具吸引力,在同一套標準下工作肯定省力。但要把願景落地,挑戰依然龐大,其中最突出的是工具匱乏。不能否認,Flash 當年的風靡,與 Adobe 提供了極好用的開發工具關係密切。
HTML 全名是超文本標示語言(Hypertext Markup Language),是一套描述網頁的規範。正是那些收在尖括號裡的簡單標籤,搭起了今天的 Web。
HTML 的第一個官方版本是由 IETF(互聯網工程任務組)推出的 HTML 2.0。此後 W3C 接手標準制定工作。1990 年代後半葉,HTML 版本被頻繁修訂,一路走到 1999 年的 HTML 4.01,這被視為它的第一個高峰。
HTML 4.01 之後的第一個修訂版是 XHTML 1.0,其中的 X 代表 eXtensible。它建立在 HTML 4.01 之上,沒有引入任何新標籤或屬性,差別只在語法:HTML 對語法相當寬容,XHTML 則要求近乎 XML 的嚴謹。後來 W3C 又推出了 XHTML 1.1。
在 W3C 看來,HTML 4 已經任務圓滿,下一步是把 Web 帶進 XML 的光明未來,也就是 XHTML 2.0。然而 Opera、Apple 與 Mozilla 的代表不滿這個方向,另行組成了超文本應用技術工作組(WHATWG),專心推動 HTML5。
WHATWG 埋頭做 HTML5 的同時,W3C 仍舊推進 XHTML 2.0。只是這條路逐漸走入死胡同,最終被喊停;W3C 隨後在 2007 年組建新的 HTML 工作組,並明智地以 WHATWG 的成果為基礎,共同制定 HTML5 規範。
醞釀多年後,HTML5 草案於 2008 年問世,W3C 持續對其細節進行打磨。何時正式成為標準,當時並無明確時間表;比較樂觀的說法是 2012 年有望被納入候選標準。但無論定案早晚,要讓所有瀏覽器廠商都接受它,注定是一段漫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