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出處:https://yuiblog.com/blog/2008/08/14/premature-standardization/
網際網路是由開放標準所組成的,這是它得以取代私有應用平台的關鍵因素之一。開放性極具吸引力,吸引力大到足以讓網際網路以「更好的技術」姿態壓過其他競爭者。但走標準路線有一個難以迴避的取捨:創新變得困難。於是,瀏覽器最根本的那幾項技術停滯了長達十年。我們這些年享受到的那點創新,比如 Ajax 革命,其實是去挖掘既有標準中那些潛藏的、意外存在的可能性——而這些可能性如今已被榨乾。
若要繼續往前走,我們必須修補標準,而這件事得極度小心。修訂標準是一種暴力行為,就像任何外科手術一樣,只有在預期收益遠大於成本、痛苦與風險時才該動手。
網際網路在這件事上格外棘手,因為它從未設想過軟體更新的管理問題——這正是為什麼 IE5 這個古老瀏覽器的用戶數,至今還比 Safari 與 Opera 加起來更多。標準一旦改動,開發者就被推入極為尷尬的處境:對某些瀏覽器的用戶有好處的設計,往往成為另一些瀏覽器用戶出錯的根源。開發者必須設法跨越這道鴻溝,而這從來都不容易。讓開發者工作更難的新標準,對他們並不是一種服務。
我認為,觀察標準體系內部兩種不同的創新管理路徑很有啟發:一種我視為成功,另一種則不太成功。
JavaScript 曾是一门充滿潛力卻半成品、被不負責任地匆匆推入市場、又被同樣不負責任地丟進標準化的語言。為了避開商標爭議,這套標準被命名為 ECMAScript,而它最後一次修訂是在 1999 年。
語言顯然需要更新,但負責起草新標準的 TC39 無法就「怎麼改」達成共識,於是分裂成兩組,各自提出方案。這有它的好處——競爭是健康的,我相信正是競爭促使兩個方案都不斷改善;但也有坏处——沒有任何標準組織能為同一份標準採納兩個提案。共識缺席,兩案皆亡。
其中一案被稱為 ES4。用這個名字其實很不幸,因為它強烈暗示自己註定成為 ECMAScript 第四版,而這件事當時並不確定。
ES4 對新想法、新特性極度開放,抱著一種近乎「國會式」的擴張心態。大量不錯的点子被納入,卻缺乏對語言整體性的充分分析。結果是採用許多功能重疊的特性,顯著推高了語言的複雜度。
ES4 龐大又前衛,讓人懷疑它能否被順利規格化與實作。更令人不安的是,這套語言本身毫無實務經驗:新特性之間的交互作用會不會像 ES1、ES3 那樣引發意外問題?而 ES4 的時程卻要求標準必須先落地、被瀏覽器廠商採用,才輪得到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個嚴重的缺陷——錯誤一旦被寫進標準,要移除就極其困難。逐一單看,ES4 的每個特性都很有吸引力;但整體加總,這套語言是一團混亂。
另一案名為 ES3.1。名字本身就傳達出更小的野心——只是在現行第三版上做一個較小的增量。這個專案的目标是盡可能修掉語言裡的問題,同時把破壞性的痛降到最低。新語法只有在四個主要瀏覽器中至少三個已經實作並驗證過之後,才會被納入考量。特性篩選上,它偏向「必要」而非「想要」。
ES3.1 的路线更為極簡,特性交互的組合少得多,也更容易推理。它很可能完成規格化,成為第四版的候選。
ES4 起步極早(有人估計領先至少七年),卻一再跳票。最終在幾位核心成員離開後,整個專案宣告瓦解。
ES4 裡有些特性確實合理,於是一個名為 Harmony 的新專案啟動,目標是在 ES3.1 的基礎上挑選並吸收 ES4 的精華。這個專案能否成功,取決於 TC39 在創新與穩定之間權衡的能力,以及它是否有紀律去管理複雜度。簡約理應在標準中佔有極高評價——而簡約是無法「加上」的,只能把複雜「移除」。
結果顯示,標準組織並不是適合創新的地方,那是實驗室與新創公司的事。標準必須透過共識起草,必須沒有爭議。如果一個特性模糊到無法形成共識,它就不該成為標準化的候選。「委員會設計」之所以是個貶義詞,有其充分理由。標準組織不該從事設計,而該專注於謹慎的規格化——這本身就是重要而艱難的工作。
我在 HTML5 身上也看到類似的故事。WHATWG 早期把 HTML 那些未經記載的行為記錄下來的工作非常出色,但當人們開始肆無忌憚地新造東西時,它就偏離了軌道。HTML5 裡的爭議實在太多。我希望能有一次徹底的重置,並配上更強有力的設計規則。事情有可能比現在更糟——讓一群聰明且善意的人參與,是制定好標準的必要條件,但絕不充分。
延伸閱讀:
https://almaer.com/blog/javascript-2-a-perl-6-disaster-that-matters-so-much-more-but-wait
https://ajaxian.com/archives/ecmascript-harmony-coming-together-after-oslo
https://ejohn.org/blog/ecmascript-harmo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