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每位iPhone用戶都玩過遊戲,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全民手遊」時代。在App Store裡,遊戲不僅下載量常年霸榜,設計水準也往往頗具看點。筆者從海量遊戲中反覆琢磨,試圖提煉出真正值得借鑑的設計思路。
整體脈絡是这样的:
先拋出一個小問題或小測驗,邀請你一起思考;接著引出背後的深層原理;再看這條原理如何在iPhone遊戲裡落地;最後總結它給我們的啟示。
透過這四步,本文會談到肌肉記憶、長期記憶、短期記憶、識別與回憶,以及事物預設這幾個概念,並它們對界面設計的影響。受限於篇幅與筆者能力,每個原理無法深入展開,只盼拋磚引玉,激發大家一些思考。
一、肌肉記憶
先想一個場景:
某天早上你睡過頭,火急火燎地開車趕去公司。走到岔路口,一位路人說:這兒有道近路。此刻你面前有兩個選擇:一條是天天走、爛熟於心的老路;另一條從沒走過,充滿未知。你會選哪條?

大多數人會選自己熟悉的那條。
這條路你太熟了,「閉著眼都能走回家」,大腦幾乎不必運轉,哪怕繞遠點也不覺得慢。反觀路人指的近路,說不定還藏著讓你發懵的岔口,一旦走錯,近路就成了更耗時的遠路。
背後的原理:肌肉記憶
人執行某個動作時的效率與準確度,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它是否貼近自己熟悉的路徑。同一個操作重複多次後,肌肉會形成條件反射,產生記憶效應——大腦皮層還沒下決定,腦幹和脊髓神經已經先一步接管了。反之,若操作還處在初次接觸階段,不確定因素多,這時拿主意的是大腦皮層,而它做決策所花的時間,明顯長於腦幹和脊髓的反應。
打個比方:新手學車時主要靠大腦皮層,換擋、倒庫又慢又不連貫,容易出錯;老司機剎車、換擋更多是潛意識操作,又快又準,正是腦幹和脊髓在指揮。
從速度和準確度看,熟悉的操作路徑能讓人更從容。路徑若過於新穎或難以摸索,即便步驟更短,也未必比熟悉的路徑更快更好。
在手機遊戲中的體現:

iPhone的動作、街機和角色扮演遊戲,大多採用橫屏:左下角負責位置控制,右下角負責動作控制。典型的使用情景是雙手托機,左手拇指管走位,右手拇指管動作。
玩家對這套模式早已爛熟,形成了肌肉記憶。一旦顛覆——比如把位置與動作操作都堆到右下角——用戶就會渾身彆扭。
給我們的啟示
1. 操作系統的一致性,大於單個產品自身的一致性。
手機系統之間差異明顯,同一操作的路徑可能天差地別。比如Android愛用長按,iOS在具體應用裡則較少依賴長按。不同系統培養出不同的肌肉記憶,而這種記憶是被無數符合系統特性的應用反覆磨出來的,一旦養成便極難改變。所以產品跨平台時,務必摸清並順應目標平台的界面習慣,讓用戶快速上手。
2. 應用要懂得和「鄰居」們和睦相處。
你的應用並非孤立存在,而是手機裡眾多應用的一員。殘酷的是,用戶記不住每個應用的每個細節,肌肉記憶會驅使他們沿用熟悉的那幾種操作。因此有必要觀察一下周圍的「鄰居」常用什麼操作,在不犧牲自身創意的前提下,與它們保持一定的一致。
3. 在應用的小環境內,控件要具備延續性與可預見性。
肌肉記憶也存在於應用內部。功能鍵應保持位置穩定,讓人在不同頁面都能順著視覺習慣找到;布局要有可預見性,出現在相關內容附近,別藏得太深。
二、長期記憶
先想兩個問題:
問題一:你上一個手機號碼是多少?
問題二:還記得某個定理的具體內容嗎?
那些曾經背得滾瓜爛熟的東西,時隔多年,恐怕大多數人早已忘光。這說明了什麼?
背後的原理:長期記憶的特點
長期記憶能幫我們隨時提取關鍵信息,比如你輕鬆就能說出現在的手機號、身份證號。它需要大量重複演練才能形成,可維持數天乃至數年;但若長期得不到鞏固,也會隨時間慢慢淡去(艾賓浩斯遺忘曲線)。
長期記憶有兩個特點:
其一,長期存儲的信息是高壓縮、抽象的,圖像、感覺、概念等細節會被丟棄。為了存入長期記憶,大腦得把複雜信息壓縮成簡單的語言符號。
其二,提取時往往失真。存得最牢的方法是與舊知識掛鉤,取用時最好用熟悉的情境來暗示。翻出小學初中的舊物會讓你浮想聯翩,舊地重遊能幫你回溯當年的人和事。
在手機遊戲中的體現:

象棋愛好者通常都是從現實棋盤玩起的。雖然手機象棋簡化了太多元素與手感,但當他們看到神似的棋子輪廓和棋盤格線,幾乎立刻就能上手觸屏操作。
手機象棋之所以易學,正是因為它提取並摹寫了生活中的實物元素,快速喚醒了玩家的長期記憶。
給我們的啟示
1. 減輕用戶的記憶負擔。
長期記憶很脆弱,提取失真極為常見。用戶被反覆提示密碼錯誤時,可能會責怪自己記性差;其實真正該檢討的是軟件沒替用戶記好密碼,或是用戶名、密碼的苛刻規則抬高了記憶成本。軟件應該更智能、更人性化。
2. 注重一致性。
一致性更容易讓信息轉化為長期記憶,也能減少提取時的誤差。一致性越弱,記憶負擔越重。不同應用、不同功能在一致性上做得越好,越容易上手。
3. 從相關生活中提取基因。
按長期記憶的規律,想讓信息記得更多、更快、更牢,就得把它和既有記憶聯繫起來——這也是聯想記憶比死記硬背更持久的原因。從目標用戶熟悉的生活場景裡提煉基因,用到界面設計上,既能提升易用性,又能營造溫馨的產品氣質。
三、短期記憶
先來記一記:
第一組:74、5、7、6、87、11、0、3、20;
第二組:焦點、本地、國內、國際、軍事、女人、娛樂、體育、社會、財經、汽車、科技、房產、教育、游戲、互聯網
掃一眼這兩組信息,你能記住多少?除非投入足夠的時間與注意力,否則很難記準具體數值和位置。是不是突然發現,我們的記憶力並沒想象中那麼強?
背後的原理:短期記憶的特點
短期記憶對日常工作學習極其重要,因為很多信息只需讓我們知道「下一秒該幹嘛」就夠了,不必費力轉存為長期記憶。嚴格說,它並非真正的信息存儲,而是感覺與注意力的組合,是信息的臨時落脚点。
特點一,極不穩定。給朋友匯完款,銀行賬號基本就被你拋到腦後了。
特點二,短期記憶即注意的焦點。沒被留意的東西,事後很難說清它到底出現過沒有。比如你和同事聊得火熱,走進電梯才犯嘀咕:我剛才打卡了沒?因為注意力根本沒放在打卡上,自然沒形成記憶。
此外,短期記憶的容量非常有限。心理學研究給出的規律是:若信息可被組合、有規律可循,人們大約能記住7±2個;若信息毫無規律、彼此跳動太大,則只能記住約4±1個。
在手機遊戲中的體現:

上圖出自Stylish Sprint,算是iPhone跑酷遊戲裡不錯的作品。遊戲界面右上角展示成績與任務進度,每次需要操作時,界面下方都會給出提示。這樣做的好處是:應用替用戶記住了核心信息,省下了腦力。
另一款同類跑酷遊戲Darkness Rush就沒這麼體貼——任務說明塞在開始前的頁面裡,遊戲進行中再無提示,玩家時常搞不清自己要幹什麼,頗為費解。
給我們的啟示
1. 界面要幫用戶記住核心信息。
用戶用你的應用是為了完成什麼目標?在這個界面裡要做什麼?哪些關鍵信息與任務緊密相連?把這些信息清晰呈現出來,用戶迷茫時它就像一盞路燈。

Google搜索的iPhone版,搜索框始終懸停在頁面頂部。一来方便隨時改關鍵詞,二来幫用戶記住當前瀏覽內容對應的搜索詞。
2. 別高估用戶的短期記憶,給予及時的提醒與反饋。
當然,也不能把所有相關信息一股腦塞進界面,造成信息冗餘同樣要避免。非核心信息可以在用戶需要時再露個面,這樣的方式顯得體貼,不會過度打擾。

布丁優惠券的iPhone客戶端,在每張券的展示頁頂部都用醒目顏色標明使用方式——是需要打印,還是出示即可。
3. 在你認為必要的地方,適度引導用戶的注意焦點。
只有注意力抵達之處,才可能形成短期記憶。新增功能或關鍵操作步驟,若有必要,可以適度引導注意力,但別停留太久、出現太頻。

微信iPhone客戶端為了讓用戶留意群聊功能,進入頁面時會彈出氣泡提示,隨即消失。
四、多用識別,少用回憶
先想兩個問題:
問題一:

判斷這四張臉你認不認識,用了多長時間?
問題二:

回想每個網站註冊時設定的密碼保護問題和答案,又用了多長時間?
辨認一張臉認不認識,只需幾分之一秒;而想起曾經用過的密碼保護問題,可能要花好幾分鐘,甚至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背後的原理:行為的精確性與知識的不精確性
識別是這樣一種思維模式:感覺與長期記憶協同運作,記憶神經元「並行處理」。此時被識別的信息明確而直接,能同時激活大腦中無數神經元,有點像並聯電路,觸發相同或相似的記憶儲備區,速度極快。
回憶則是另一種模式:沒有明確、具體的感覺輸入,只能試探性地去激活記憶神經元,速度慢、成功率也低。
識別最常見的表現是「選擇」,以精確的行為完成;回憶則是知識的再次輸出,以不精確的回答完成。
在手機遊戲中的體現:
iPhone遊戲裡很少出現大量文字輸入,甚至連註冊登錄都未必有。從進入、學習、選關、配置到設置,幾乎全靠點選完成。整個流程順暢簡單,不會因為你忘了什麼就卡殼。

給我們的啟示
1. 盡量少用輸入,多用選擇。
在手機上打字是件苦差事,效率低又提心吊膽,稍有一字之差就可能把用戶擋在門外。做應用時不妨想想:這個操作能不能用選擇來實現?哪怕選擇步驟多一點,往往也比輸入更快。

時間選擇器正是靠選擇來完成的。
2. 盡可能用圖像表達功能。
圖像更利於識別。iPhone應用的標籤欄和功能控件若採用圖標或「圖標+文字」的搭配,用戶更容易辨認。比如下圖,ZAKER的板塊目錄頁若把欄目和功能鍵全換成純文字,可尋性和辨識度就會打折扣。

五、預設:為用戶提供如何操作的線索
先想一個問題:

你是怎麼判斷它們用法的?
燈開關、車門把手、房門把手,都在用自己的形態告訴你該怎麼用。
背後的原理:事物的屬性可以透過預設自我解釋
每種事物都有自己的預設:書是可以翻的、車是可以坐的、筆是可以寫字的……人們對事物的這些預設,早已在生活中被學習和驗證。iPhone應用對用戶多少都有學習成本,我們完全可以借助事物自身的預設,向用戶講清楚用法。
千萬別把全部希望寄託在新手引導上——用戶通常是不看的。
在手機遊戲中的體現:

這三款遊戲分別是《憤怒的小鳥》《三國賺翻天》《海盜!開炮!》。它們都借用了事物自身的預設來傳達操作方式:彈弓可以發射、骰子可以擲、導火索可以引爆。
給我們的啟示
1. 巧妙借用事物本身的預設——擬物化設計。
擬物化設計正是事物預設的典型運用。用戶會把生活中對真實物件的使用經驗直接遷移到軟件裡,既能提升易學性,又能讓生硬的科技產物以生活化的形態拉近與用戶的心理距離。

Real Piano就是擬物化設計的典範,怎麼用早已不言自明。
結語:
這篇小文東拉西扯地聊了肌肉記憶、長期記憶、短期記憶、回憶與識別、事物預設這幾個概念,以及它們在iPhone遊戲裡的體現,還順帶談了對應用設計的啟發。其中有自己的思考,也有拾人牙慧之處;有看似站得住腳的地方,也有思慮不夠周密之處。歡迎拍磚,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