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基礎構思的完善與原型化
一款游戲從創意到開發,抽象來看可分兩大階段:基礎構思階段,和迭代開發階段。任何游戲在最早時都只是零散的構想,策劃人員把它們整理,抽取相互關聯的規則組成核心規則集,這便是產品最初的框架。比如俄羅斯方塊最初的規則可能是:方塊連成一線即消除並加分、頭頂隨機掉落新方塊、方塊可旋轉等。
通常,這階段開發者會用核心規則做一個簡單 DEMO,驗證游戲本身的可玩性。這個 DEMO 往往缺乏美術和友好 UI,但遵循的主循環與後來的商業版本並無太大不同。比如做彈彈堂,你可能先搞一個只有一種炮彈、一個怪、一張地圖的演示版,內容雖簡單,但回合規則與彈道公式基本一致。
對於前期構思,究竟要花多少時間精力做 DEMO、又要花多久測試?不同公司團隊的回答往往大相徑庭。這裡就出現一個頗具爭議的問題:缜密的構思加上完善的策劃文檔,能否替代對 DEMO 的開發與評估?答案是否定的。
為什麼要做原型?既然原型代碼基本不可能用在成品裡,既然只是給一小部分人看的演示,跳過去有何不可?核心原因在于:作為人,我們的能力和經驗本質上是有限且不完備的。而游戲是一種體驗性產品,它的可玩性無法通過邏輯和數理來驗證,必須由一部分人通過實際遊戲過程主觀地感受與評判——這也正是「游戲設計是一門藝術」的緣由。
很多策劃骨子裡對市場和運營持反感態度,他們說「游戲是藝術,游戲性是我追求的靈魂,比庸俗的充值重要」。在原型的設計與評估階段,他們是對的。
對原型的評判,一般要看:核心規則是否清晰易掌握、用戶操作能否得到多樣的選擇結果,以及技術層面的一些基礎驗證。比如一個游戲規則複雜變幻莫測,卻要一個月才能上手;又或者三分鐘即可掌握,但玩來玩去每次流程都差不多——這些都要在原型化過程中分析判斷。
如果一個原型做下來,大家不覺得好玩,接下來該怎麼辦?很簡單:放棄,扔掉一切重新設計。這裡有個大誤區:一方面把游戲性不佳歸咎於 DEMO 內容量不足,指望內容增多後可玩性變好;另一方面又以「DEMO 早晚要放棄、不該投入太高成本」為借口,認為「這麼小的 DEMO 能達到這樣的水準,如果……的話,游戲肯定不錯」。實際上,這都是自己給自己挖坑。
一款游戲,小到俄羅斯方塊、泡泡龍,大到魔獸世界、天龍八部,本質上都有自己的核心玩法。大型產品的核心玩法可能更複雜,甚至由一組相互關聯的子玩法配合組成,但無論大小,都是由一個個獨立的玩法模塊搭建而成。大型 MMO 可能很多玩法並不出色也能成功;但一個玩法模塊很多、卻沒有一個出色的產品,不可能僅憑功能多就贏得玩家。
也就是說:成功的游戲不見得每個玩法都精彩,但沒有至少一個精彩玩法的游戲一定會失敗——無論多久、成本多高、團隊多努力。這是「1」和後面「0」的關係:沒有那個「1」,再多「0」加起來也是「0」。
我講過一個簡單的理論:核心玩法是游戲的縱軸,內容增加是橫軸。好的縱軸能支撐起廣闊的橫軸,就像彈彈堂或瘋狂的小鳥,基於核心玩法可不断推出新地圖;而縱軸不夠強大時,橫向擴展越多,產品死亡得越快——就像蓋房子沒搭好房梁就往上壘磚,建得越快塌得越快。
所以,游戲初期對核心玩法和 DEMO 的反復修改、不斷錘煉,決定了產品能走多遠這塊地基。打個比方,你能設計出瘋狂的小鳥或植物大戰僵屍的核心規則,接下來無非是找一堆美術和關卡外包干活而已。這在網頁游戲和社交產品領域同樣成立,比如傲視天地的推圖和戰斗系統,都應在早期勾勒並貫穿開發始終。
迭代式開發的核心思想與理念
好了,接下來把藝術的感性收起來,我們進入迭代式開發階段。何為迭代?盛大以前有句很形象的形容,叫「小步快跑」。
以下文本來自百度:迭代式開發——在軟件開發早期就想完全、準確地捕獲用戶需求幾乎不可能,實際上需求常會在整個工程中改變。迭代式開發允許每次迭代中需求有變化,通過不断細化來加深對問題的理解;它不僅降低項目風險,而且每個迭代都以可執行版本結束,能鼓舞開發人員。
其實中國還有句老話,叫「走一步看一步」。本質上,迭代式開發承認開發者當前對用戶需求的了解是欠完備的,不追求一次性、全局地把握需求,而是針對每個細節收集用戶行為與反饋、提出方案、實現並驗證是否解決問題,再邁向下一步的一種循環。
可以說,迭代式開發的起點,是從一個版本的發布開始:版本發布後,通過數據統計分析以及直接的用戶調查問詢,得到行為反饋;基於反饋分析原因、提出方案與驗證方法,開發完成後觀察用戶行為是否改善。若沒改善,就換個方案重復循環;若證實有效,就繼續下一步。
一個典型的迭代過程有三條關鍵原則:盡可能短的迭代周期、明確的效果驗證方法、低成本的修正方案。
在不過分困擾用戶和運營的前提下,迭代周期越短越好。這要求把大版本切成若干小版本,分別針對某個特定問題。本質上,每次迭代循環相當於開發者與市場之間的一次對話,對話越頻繁,對市場的了解就越深入。一對每年只通話一次的朋友,關係一定比不上每週一起吃飯的朋友;開發者與市場越疏離,通往成功的路就越遙遠。
明確的效果驗證方法。這是絕大多數產品開發會犯的錯——有意無意地省略了效果驗證:發現某個高流失率環節,討論、提出改善方案、制作上線,然後……就沒了。我一直在強調,迭代式開發的潛台詞就是承認我們對用戶和市場的無知。只有經過驗證的方法才能稱為「經驗」,這種積累代表團隊水平與競爭力的提升。僅僅滿足於提出或完成某個方案毫無意義——因為你壓根不知道它到底對不對。
我們常以成本和工期為由,用自己或領導的想當然,替代繁雜但可靠的運營數據與用戶行為分析,還振振有詞說「這就是我的水平」,結果只導致一件事:曾經犯下的錯,必將在未來某個時間點重復再犯。工期越長、時間越久,這種差距就越大。同樣成立五年的公司,Zynga 真正比我們強悍的地方,在於每過一年,他們做新產品時需要犯的錯就少一些;而我們五年前犯的錯,和今天做一個產品犯的錯,可能一樣多。
低成本的方案設計。這意味著發現某環節待改善時,應首先評估實施成本最低的方案。因為每次方案的提出與實施都是一次風險投資,在目標明確的前提下,投入越少、性價比越高。低成本方案往往也意味著更短的開發時間和迭代周期。有趣的是,理智上我們容易認同這一點,但很多時候它與開發者的人性是相違背的。
作為產品的創造者,我們常在發現種種不足時,提出一個「全新的、更好的、一攬子的」方案,並認為那就是完美答案。這可稱之為「創新沖動」,也可叫「創新性的陷阱」。實踐證明,這種看似完美的方案,往往只是因為細節沒被充分考虑罷了。大多數時候,在現有方案上稍加調整就能解決問題的 90%,此時優先選擇的一定是成本更低的方式。
有人會問:為什麼不投入更大精力追求完美?這常是很有衝擊力的提問,彷彿我們是裹著裹腳布走路的小老太太,被五四青年當街質問。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為你我這一刻所認為的完美方案,往往一點都不完美。人常陷入一種思維誤區——對某種方式非理性推崇,進而認為所有不同意的人都是品味或能力有問題;然而一兩個禮拜後,就發現全然不是這麼回事。之前的完美方案之所以誘人,只因我們一廂情願地看到了它的優點,而不願面對它的不足。
當一個方案真的各方面都遠勝從前時,我們自然應當勇往直前付諸實施——據我的經驗,這種情況一般只占十分之一。一段時間的沉澱、對替代方案的討論以及廣泛聽取周圍人的意見,有助於我們判斷哪些是真金、哪些是空包彈。
一句話:為解決問題而提出、並經事實驗證被證明有用的創新,才是有效的創新,而一系列有效創新的累加,就是一款成功的商業化產品。
所以總體上,當我們面對一堆版本反饋和數據時:1、先提取其中對產品改善有顯著指示性的片段;2、針對這些片段,提出關於原因與潛在方案的假設;3、通過邏輯和既往經驗,去掉部分可能性與可實施性較低的方案;4、針對剩下的方案,設計驗證其有效性的方法;5、在成本允許下盡可能嘗試所有方案,找到效果最好的一種並固定下來。
相對於拍腦袋,這是個辛苦得多的過程,而正是這個辛苦過程所拉開的,是我們與真正一流研發公司之間的巨大鴻溝。
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當產品尚未推向市場時,該如何實現有效的需求迭代?目前有幾個方法可參考:首先,盡量壓短前期開發時長,讓產品更早地面向至少一部分用戶;其次,在有限范圍內尋找參與者,比如公司內的自發組織和測試,也包括受控制的小范圍封閉測試(這幾乎是最常見的做法之一);最後,記住一件事:對開發團隊來說,真正的開發周期是從產品上線那天開始算起——這可說是一種超越具體方法本身的價值觀。
我認為,豐富的原始創意/敏銳的市場嗅覺、對既往成功產品做法的分析總結與模板化、迭代化的開發思想、強大而迅速的執行能力,這幾項的合理組合,就是一家成功游戲開發公司的內在基因。誠然,對今天的我們來說這些要求很遙遠、很難達到,但它起碼告訴了我們未來的方向。
一些哲學層面的提升
如果仔細研究人類的思維方式,你會發現:任何創新的點子在被醞釀出的一瞬間,都基於一個特定的市場假設模型。這個模型存在於我們腦海裡,且彼此不可復制。比如我腦中冒出個點子「加了芥末的酸辣黃瓜會大賣」——這裡的「大賣」,就是我基於對顧客的理解、在腦中模擬出的一個餐飲市場模型;我把主意放進去,發現結果「十分樂觀」。接下來該怎麼做?馬上改行當廚子去?
且慢。我必須先問自己:我了解餐飲業嗎?作為一個從來不做飯的人,我難道能僅憑腦中的臆測,就斷定一種產品會成功與否嗎?
如果你仔細讀了前面的文字,就會明白:實際上我頭腦中的市場模型並不完備。順帶你也會懂得,其實沒有任何人腦中的模型是與市場完全等價的。本質上,我們對現實世界的了解永遠是局部、片面並帶有主觀傾向的,這是一種常態。當然,經常了解和分析市場的人,其模型偏差會比我這外行小,判斷也相對更可靠;而我們基於不完備理解所設計的方案,本質上也必然有欠完美。這是一種很哲學化的思辨,但在產品開發裡,幾乎可以當警句來用。
我們對用戶需求不夠了解 >> 我們設計的方案充滿缺陷 >> 缺陷的方案提交給不夠了解的用戶,必然產生意料不到的偏差。
這幾乎是一種宿命的悲觀論調。若推演下去,不完備的方案還會反過來影響和改變用戶原有的需求,那基本就是喬治·索羅斯著名「反身性原理」的游戲開發版。
可反過來說,正因為缺乏完美方案,市場上各種游戲設計思路才有各自的機會——沒有完美答案,所以每個人都能提出自己的方案,並在市場中競爭、測試其有效性。生產鋼材的完美方案只有一兩種,所以新創業者基本無法去開煉鋼廠;而做出好游戲的思路千變萬化,所以我們每個人都擁有了自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