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差不多兩週去觀察菜市場賣豬肉的攤販。跟同行聊起這個案例時,對方一臉疑惑:做互聯網產品的人,不好好做產品,研究賣豬肉幹嘛?
先別急。需求分析是產品經理的必修課——立項之後,要把抽象的概念與用戶業務核心,和團隊內部發散的各種功能點收攏、提煉,最後形成一個具體、可見、可演示的成果。需求一旦定下,後續環節照計畫推進,問題不大。所以真正難的,是需求分析這一段對產品經理綜合能力的考驗。
情況 A:公司立項一款全新產品
公司重新佈局整條產品線,或為主產品在市場上鋪墊資源,且現有產品線裡沒有同類。
情況 B:市面上完全沒有先例
國內外都找不到類似產品。這類專案人力與時間成本高,產品資訊本身匱乏,市場環境與用戶積累不足,盈利模式不清晰,風險極大——除非你找到用戶隱性的殺手級需求,又有切實可行的階段性盈利模式與目標。
對 A 類情況,公司在市場上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新手策劃很難按計畫順利上線,過程會非常痛苦:需求與原型頻繁返工,在需求上說不服領導,又拿不出實操數據。所以這種專案至少需要一位有經驗的產品經理帶一到兩個新手或助理。
我自己的分工通常是:先搞定功能模塊之間的業務關聯與業務流程,助理在思路確認後用 Axure 補上原型線框圖,再交給交互設計師接手後續。所謂「需求把控能力」,指的就是功能導向不明確時,有經驗與沒經驗的人表現出來的差距——不管從效率還是方向判斷上都很明顯,何況是 A 類專案。
先確定主要面向哪一群人,他們每天的工作內容是什麼。我手上的專案處於高度保密狀態,不方便拿真實案例講,就繼續用賣豬肉攤販當例子——好歹觀察了兩週,若有出入請勿對號入座。
攤販的一天:很早起床,在固定地點等運來的半成品豬肉(尚未分切);收貨後可能月結,也可能當次跟屠宰場結帳;要幾頭豬,依過去的銷售量衡量。接著在攤板上分類分切:豬頭、豬耳、豬前腿、豬後腿、豬肚、五花肉、排骨、大骨……切完整齊擺放,再依品項定價。售價大致圍繞進貨價上下浮動,也要算進其他成本——店面位置好的通常貴一些,越往巷子裡走往往越便宜。
開市之後:客人多半先問某類肉多少錢一斤,然後說要一斤、兩斤,或「給我來 10 塊/15 塊/20 塊」。每次上秤,實際重量總會多幾兩或少幾兩,出現 9 塊 6 這種零頭,攤販只好再切一點補成整數。有些客人付完錢要求去皮,生意忙的時候攤販也得幫著處理。買排骨、豬手、豬頭的客人,還得請師傅幫忙切小塊。
站在顧客角度看,這些都算「售後服務」——省了自己在家拿菜刀砍比菜還硬的骨頭,對不常下廚的人來說,去皮更是麻煩。
對應 A(零頭問題):既然每次切得不合「火候」,不如做一把智慧菜刀或某種設備,顧客只要投入金額與重量,切出來必定精準,既省攤販的事,也讓顧客自己按鍵決定。
對應 B(去皮):做一台切肉機,整塊肉放進去,出來就是像牛肉片、羊肉片那樣的效果。師傅省時間,顧客不必再單獨去皮,也不怕豬皮炒不熟。
對應 C(切塊):同一招,先上切肉機,一勞永逸。
看似問題都解完了。但就算你把設備免費送他,師傅也不會買帳。為什麼?
A 類:你跟他談想法時他會很熱情,讓你誤以為這正是他要的;真做出來,他不要了。因為一個賣了多年肉的攤販,切一斤或一斤半,手上比任何秤都準。客人要一斤半,他切成一斤七兩,多出二兩總不好切回去,於是順勢再添三兩說「算你兩斤」,結果變成四兩、總共兩斤一,最後大手一揮「給我兩斤的錢就好,多的送你」。仔細看,多切的那塊往往是前幾天沒賣掉的肉。攤販吃的就是顧客貪小便宜的心理,同時把不新鮮的肉按新鮮價賣出——這才是他不需要你產品的原因。
B 類:原因相同。客人回家做菜多半不會把肉皮切下來單炒,也很难炒熟;你的切肉機解決了表面問題,卻砍掉了攤販一塊收入——他隨手扔在一旁的豬皮,最後都賣給滷肉店或自己滷豬皮,這也是可觀的收入。
C 類:仔細看,砍豬手、排骨的砧板大多放在攤位後面的地上。攤販會告訴你「攤板不夠結實」。那你給他一塊超級結實的攤板,他一定收——但收了也不一定放在攤板上砍。因為在後面砍,豬排雖然已經秤過,落刀時可以故意砍偏、讓幾塊肉飛出去,客人發現了算他倒黴,沒發現那些肉就歸攤販了。每個客人都來這麼一次,利潤可就不只一點。
需求分析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也沒那麼複雜。做得好不好、用戶買不買單,取決於你有沒有真正看清他工作流程的本質。這就是為什麼需求評審時,產品大喊「我解決了他們实实在在的問題」卻被老闆否決;或者上線後沒人用——因为你很可能動了利益鏈條裡的那塊奶酪。你說這不公平,但那是物價與工商部門的事。反過來,如果你的思路剛好是幫他把利益極大化,那又另當別論。
不是說解決需求有錯,而是你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站在哪個利益結構裡,有沒有看清那些看似變態的流程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