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常有一些熱心的朋友來信來函,表示認同或反對我的某些觀點。合理的意見交鋒,我認為是值得鼓勵的;而有一部分朋友,則對我的現狀頗感興趣。比如有一封來自遠方的郵件就問道:「……你為什麼不自己開公司呢?」甚至還有朋友誤以為我現在正經營著一家設計公司。
其實我到現在還是在打工,而這個狀態,我會依實際需要來調整。關於這位朋友的疑問,並非頭一遭出現。這讓我對一個現象頗感興趣:是不是在某一行業做到一定程度,剩下的唯一出路就只剩自己創業?而在看到類似「國家鼓勵大學生創業」這樣的政策時,我覺得那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激進態度——把失業風險轉嫁到不諳世事的青年肩上,還要他們自己去承擔。
創業這件事確實刺激,求學期間我也做過一些不成功的嘗試,深知其中的艱難。而目前我的狀態,我認為還「火候未到」——這或許正是某些準備創業開公司的設計師朋友所關心的: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創業?成功率又有多大?
賭神說過:「如果不會贏,我為什麼要賭?」其實這是句很有邏輯的話,但我們常把它理解為「膽子不夠大」的註腳——非也,非也。大部分成功都是必然的,有跡可循,且經過理智的衡量;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最終往往一事無成。
一、開公司的誘因
這個行業裡大多數白手起家的設計師,都是從工作室做起,以接案為主,這種形式直到今天也沒有太大改變。而且隨著經濟疲軟、市場混亂,以公司形態接單未必就能活得更好、價錢談得更高。我認為,如果有一份穩定、高薪的工作,大多數人是不會選擇自己開公司承擔風險的——那麼,誘因究竟在哪裡?
厭倦打工的狀態——朝九晚五、點頭哈腰,事情不多、成績也不多,是最令設計師作嘔的狀態。設計師若沒有成就感,那和叉燒有什麼分別?長期從事低技術含量、面對低層次客戶的設計師,最容易產生這種感受:與其被滿嘴流油的老板吆來喝去,還不如找兩三個哥們自己組團接案,豈不痛快。
想賺更多錢——處在加薪無望、假期被砍、位置不穩狀態下的朋友,比較容易幻想自己當老板,透過「別人的剩餘價值」來體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我認為從資本邏輯上這沒錯,但開一家設計公司未必賺錢,風險還很大。保證賺錢的方法,是手上有一兩個穩定客戶;如果一開始就有,起碼能讓公司撐個一年半載,若沒有、還想現找,我勸你死了這條心。
自己太牛、沒人能管得住——有些充滿熱情的優秀設計師確實有這種困擾,偏偏又碰上很糟的團隊和主管。長期壓抑之下,他只好選擇自己管自己:起初也許是 SOHO 方式,等客戶和人脈累積起來,便自然轉型為公司——這類,通常就是「逼良為娼」的最佳寫照。
其實開公司挺簡單,不簡單的是開了之後怎麼辦:自己的屁股能不能在老板椅上坐得踏實?更關鍵的還有責任——面對你的員工,你如何把自己的理想,轉化為他們的理想。
二、開公司的準備
聽著童話、看著勵志書籍就衝去開公司,基本是「找抽型」人才幹的事。一個人想豎旗單幹,起碼有幾件事得提前打好預防針,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實力。至於投資金額,如果你能把下面幾件事都想清楚,那麼錢根本不是問題。
客戶——沒人開公司是為了理想,都是為了賺錢;賺到錢,你才有資格談理想,否則誰為你的理想買單?所以客戶作為「衣食父母」,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這些客戶,可能是你現在的公司幫你累積的,可能是行業聚會上認識的,也可能是網路上看到你的作品找上門的……無論如何,每一個客戶都值得你尊重、用心服務,因為積累總是從客戶資源開始的。如果在漫長的打工生涯裡,你的客戶僅僅只有老板一個,那麼你還不能開公司。
團隊——無論你想開皮包公司還是經營一家小書店,「三個好漢一個幫」的道理都很現實。一個好團隊,能在遇到問題時幫你出謀劃策;如果公司裡全是設計師,往往是悲劇的開始。從體系上看,財務、市場、法務的作用也無比巨大。所以你的人脈不能只局限在設計師群體,公司運作中的各個配套環節都容易出錯,需要專業的人來把控。一個「兼職」的團隊,往往是解散的開端,務必避免「吃著碗裡、想著鍋裡」的情況。
商業模式——設計公司林林總總,類型與優勢各不相同。你的商業模式絕不能只是簡單的「接單—驗貨—收款」,如果你想到的模式毫無突破,那憑什麼你該成功?在思考具體商業模式之前,應該多關注行業動向與人力資源的流動,這些都是靈感的來源,否則你的公司也會被無情地淹沒在市場大潮裡。對設計公司來說,好的商業模式是讓客戶慕名而來,而非上門推銷;而慕名而來的途徑,絕不僅限於設計品質。
三、明顯的潛規則
在天朝做事,處處遍布潛規則。有些話雖刺耳,卻不得不說:陰暗面就像腿毛,若少了蜜蠟的疼痛,又怎能換來光潔的肌膚?而當一個設計師準備踏入商業的渾水時,了解必要的潛規則還是非常有必要的——我發現國內大多數設計師都相當單純,這或許是純技術人員的通病。身份轉換了,思路也該跟著轉換,我們來「潛」一下。
背景資源——社會必然有階級性,你不會天真到以為人人真平等。那麼在商業環境中,背景的分量便尤為重要:你的家庭背景、教育背景、從業背景,共同構成一組完整的「背景資源庫」,你的夥伴與客戶會挑選他們需要的那部分與你合作,當然,這一切會透過金錢形成契約。說白了,如果你希望在短時間內獲得巨大成功,要麼你是「某人的孩子」,要麼你「肚子裡是某人的孩子」,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做一家賺錢的公司比較容易,做一家長期賺錢的公司比較難,而做一家「一定賺錢」的公司,就必須仰賴潛規則了。你的選擇其實無所謂對錯,因為大多數人都是這麼做的。你要了解這種生態,酌情權衡自己的付出與回報:那些誘惑(比如高額訂單、媒體聲望),是否值得你犧牲一些自認為重要的東西(比如公司的價值觀、財務上的法律風險)。
維繫利益鏈——一個行業是由各個階層的哥們姐們共同構成的,設計行業也不例外。你吃肉的時候,記得給別人留口湯;你落魄的時候,也別忘了不要給別人添堵。所謂「財散人聚」,就是要維繫一條健康的上中下游利益鏈,形成公司間的資源互換——大家一般把這種交換稱為「提升信任度」。一家公司若想在行業大潮中站上風口浪尖而不被搞下去,就一定要為行業做出貢獻:可以是資金上的,可以是資源上的,也可以是口耳相傳的口碑。而作為一家公司,面對媒體、面對客戶、面對稅務局、面對各種勢力……種種考量都在試探你的道德底線,你,具備隨機應變的能力嗎?
控制客戶中層——這是技術性的問題,兩個環節足以回答:一是品質,二是回扣。作為戰戰兢兢的打工者——客戶的中層主管也是肉身凡胎,也要承上啟下、不能亂來,所以你的品質能否達到最終 BOSS 的要求,仍然至關重要;二是感情的前提是物質,當然如何選擇物質的形式也是一門課題,至少沒有人會反感小禮物與紅包。回扣的分寸,應在嚴格核算成本後給出一個預算。有朋友問我怎麼處理回扣問題,我的回答是:看企業形式——國企必給,民企可給可不給,供應商不可能給,對手挖人時給;至於額度,我認為不超過成本的 30% 是可以接受的。
四、對自己的認識
生活狀態——嗯,創業是個激動人心的過程,也可能是個痛苦的過程。關於能不能開公司,第一要素是你的生活狀態:你是否適應這種彈性的作息、這種高強度的思考與執行?無論開公司是朋友對你的期待,還是丈母娘對你的要求,我認為都應從「自己能承擔」的角度出發。一個遇事理智、擁有良好直覺、具備自我約束力的人,比較適合開公司;而設計師群體裡這樣的人少之又少——感性與理性並非都能完美統一,所以大多數人選擇沉默與更穩定的生活,所謂「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正是寫照。生活狀態的改變既是挑戰,也是一種體驗。比如我還想再玩一兩年,那就不太會選擇現在投入到一場瘋狂的逐利遊戲裡。關於賺錢,我相信開公司並非唯一路線,卻是一般人最容易想到的最直接路線;而一味走別人走過的路,說不定反而會讓自己無路可走。
事業心——對事業的企圖心,大概是每個正常男人都會有的。當你的知識儲備、人脈資源、投資能力、管理能力、眼光與膽識累積到一定程度,「自己做主」的念頭會每天都在膨脹,就像怒氣槽一樣按捺不住,最後噴湧而出,凝結成一個實體——你自己的公司。但你有没有想過,過強的事業心也是一種阻礙?因為對成功的渴望,或許會讓你的責任心與同理心不足,一味衝刺最容易撞牆。而對事業的建設,有主動與被動兩種模式:推廣個人品牌、自己組建公司,是主動型,這類人具備前瞻性與高度敏感,優點是積極熱情,缺點是缺乏深思熟慮、遇事過於講究技術;跟隨雇主平台、透過名望受邀,是被動型,這類人具備耐性與穩重,優點是謹慎仔細、看重細節,缺點是決斷力不夠、主觀判斷力較弱。而一家公司所需要的成功領導者,氣質應該是「主動與被動相結合,風騷與端莊共存亡」——你,具備這種兼容並蓄的品質嗎?
能力評級——認識自己,是認識世界的第一步。長期的打工與不規範的職業狀態,讓越來越多人喪失了這種能力:過多的設計師在琢磨「客戶怎麼看、老板怎麼看、甚至同事怎麼看」,卻忽視了自己究竟想要什麼、能做什麼、價值是什麼——這也是大部分設計師無法創業的根本原因:因為別人不告訴他需求,他自己就無法創造或發現一種需求。而商人們,在這點上有著高度的敏感。就目前而言,我對自己的認識是:我是一員「將才」,能帶兵打仗、攻克難關,但還算不上「帥才」,不足以號令三軍、高瞻遠矚。而創業本身,一個「帥才」至關重要——這不僅受限於過於年輕(年齡歧視在天朝一直存在),也受限於不夠豐富的人生閱歷。因此大學畢業後,我沒選擇投身傳媒行業;在我看來,30 歲以前做中國的傳媒,基本都是去當炮灰。給自己的能力做一次評級,別相信網路上的測驗,冷靜地剖析自己的喜好與特質,才是能否創業的關鍵。一腔熱血是好事,但若不能客觀面對缺陷,這腔熱血最後只會燙傷自己。
嗯,目前的狀況就是:我不可能開公司,因為時機還不成熟。那什麼時候才算成熟呢?親愛的朋友們,你們應該很了解我——當我選擇創業的時候,合適的人,自會收到我的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