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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企業要有理想,但不能理想化:重新審視商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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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身在北京最大的那個「村」裡,總能第一時間嗅到IT圈最時髦的創業風向,就像每月去西直門「動批」淘貨的姑娘,拿到的新貨檔檔不同。前陣子人人都在談Groupon,自從王興弄出中國版的美團網之後,米團、F團、酷團、團寶等四五十家團購站應運而生;而眼下,模仿Foursquare又成了最新的時尚。

其實,這種精明的實用主義在中關村已流行多年。區別在於,過去柳傳志那一輩模仿的只是PC這樣的產品,而新一代山寨的則是整套運作賺錢的方法,換個更蠱惑人心的說法——這叫「商業模式」。

在他們眼裡,一個理想的商業模式應當如此:其一,它有著正宗的硅谷血統,一看就是聪明人設計出來的,夠精巧、可把玩,最好還自帶新聞效應;其二,技術門檻不太高,也無需耗費創業者太多資源,若能迅速自我膨脹複製更佳;其三,不管能不能很快賺到錢,至少國外原版已讓風投掏過錢,換句話說,哄他們再掏一次也並非不可能。

整個推理鏈條清晰得很:一個在美國走紅的模式 × 中國三億網民的需求 × 投資人的銀子 × 一支NB的執行團隊 = 成功。

我並不懷疑商業模式的威力,這世上確實有人靠與眾不同的法子比旁人賺得多。但我總忍不住懷疑:世上真有那麼多好事,讓你照著成功者的樣子照貓畫虎,就能在另一片天地裡賺得盆滿缽滿?顯然,真實的商業從來沒這麼簡單。

巴菲特的搭檔查理·芒格一直建議我們多採用逆向思考——這意味著必須鼓起勇氣,去審判那些自己鐘愛、看上去又順理成章的東西。那麼,當我們眼裡只有商業模式的神奇時,能否也看到它的悖謬?想一想商業模式幫不了我們什麼、以及從模式到成功之間還隔著多遠,或許頗有必要。

一、誰是商業模式的「母親」?

我認為答案是產品(服務)。所謂商業模式,按流行的學院派說法,是一個基於利益相關者的交易結構;那麼企業提供的產品或服務,便是所有交易得以發生的根基。

真正走過創業全程的人都知道,創業最痛苦的前三步是: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個靈感;在實踐中不斷證偽,最終找到只屬於你的機會,並將其變為產品或服務;此後反覆打磨、想方設法兜售,直到有人願意買單。而模式複製者們,恰恰省略了早期這兩個關鍵環節——既沒有從點子到產品,更不用從產品到模式。

這無疑是投機取巧:你照搬了人家的模式,也就順帶接受了人家對產品的全部定義,更致命的是,你並不真正理解這種定義從何而來、又將去向何方。就像十年前一提B2C,大家就以為是網上賣書,只因為亞馬遜這麼做;如今才明白網上什麼都能賣。團購呢?國內消費者對什麼團購感興趣?商家又如何?

僅僅照搬模式,並不能保證你做出同樣好的產品,甚至「一樣好」也沒用,因為需求才是產品之母。好產品一定從解決現實問題、打破需求瓶頸出發,但彼之需求未必是我之痛點。富裕的美國人有逛跳蚤市場淘舊貨的習慣,而許多中國人卻想開個能省點稅的小店改善生活——所以eBay是eBay,淘寶是淘寶,易趣學得再像也打不過淘寶。

今天所有人都說QQ的模式很NB,搭起了一個吸引數億用戶的龐大平台,做什麼新事似乎都信手拈來。可回到創業早期,馬化騰也曾無比糾結:沒人相信這樣一個聊天工具能創造商業價值,他幾度想賣掉公司都未果。事實上,作為即時通訊鼻祖的ICQ從未獲得過像樣的商業成功,它僅被AOL當作一款工具軟件而已。直到QQ不斷完善、滾雪球般長大,接連嫁接SP無線增值、日韓虛擬物品與網遊,才變得獨一無二。而今天,馬化騰依然是騰訊的頭號「產品經理」。

所以,沉下心來先做出一個真正打動客戶的好產品(服務)吧。別管你現在的模式是否夠OK,真正的模式遲早會孵化出來,而且很可能在你無心插柳之際。

二、早起的鳥兒未必有蟲吃

因為蟲兒自己還沒出洞。

創業者成功的必要條件之一,是敏銳的嗅覺與極強的位置感。足球場上最出色的前鋒,總能比對手提前啟動、提前預判球的來路,提前埋伏在正確的位置。一流與二流的差別就在於「度」的拿捏——恰到好處的衝刺,或許就是進球功臣;魯莽的提前,只會淪為越位的倒霉蛋。這裡面固然有天賦的成分,卻也離不開後天的訓練。

今天,大的產業潮流不難判斷,查一查哪些產業的增速能多年超過GDP即可。反正我不會建議你再去開礦或辦服裝廠。關鍵在於,你能否準確把握「錢塘潮」襲來的時機,以及該站的位置——這決定了你最終是弄潮兒還是犧牲品。

那些英文出眾、緊貼國際前沿的海歸朋友往往握有先發優勢,畢竟美國仍代表著最先進的生產力。但他們常常拿捏不好「時間差」與「環境差」,把中國的潛在需求誤當成美國的當下需求,結果一個先進的模式,配上一個無人問津的產品。

前不久我參加了一場中關村的成長企業模式研討會,其中一家做SaaS軟件服務,模仿樣板是美國的Salesforce——一家市值百億美金的成功在線管理軟件商。Salesforce成立於1999年,而這家中國公司也發展了六年,離成功卻仍相當遙遠。原因很簡單:中國企業的信息化水平與美國至少差二十年,ERP還在半信半疑階段,你跟老闆談最先進的SaaS,能有幾人聽得懂?改變客戶的消費行為,本就是極其困難的事。

在DVD、山寨機、數字電視芯片等領域接連成功的台灣聯發科,其創始人蔡明介創業時始終念茲在茲一個詞:Outside-in。它可譯為「定位」,本意卻是「從外部向內看」。從內部向外看,你只看到方向;從外部向內看,你才看得到位置。也就是說,唯有在充分了解對手與市場的前提下,才能對自己做判斷;判斷之後便是取捨——你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一定要心裡有數;取捨之後是契合,一旦決定進入某個領域,就用什麼模式、配置什麼資源。

如此,你便不會把長跑當短跑,也會先把預期的成功時間乘以二,再把風投許諾的資金除以二。

三、沒有完美的商業模式,只有最適應環境的模式

在我看來,商業模式的競爭,本質上是一種自然選擇。誰更適應環境的變化,誰就能活下去。恐龍比烏龜強大得多,但恐龍滅絕了,烏龜卻一直繁衍至今。

已故的媒體人出身的管理大師彼得·德魯克說過,管理本質上是一種實踐,而絕不能淪為一門精確的科學。因為科學意味著盡可能回避不確定的變量,而管理(尤其是創新)最大的樂趣,恰恰在於應對這些不確定性。今天的商學院最熱衷的,是研究成功案例、總結商業模式;但很可能,凡是被商學院總結出來的商業模式,都已是「死的模式」。

為何這麼說?因為成功案例是基於過往經驗的回溯、基於歷史紀錄的人為解讀,可誰也無法保證商業的未來會如何變化。就像此刻,所有嚷著氣候變暖的人,卻經歷了一個最漫長的寒冬。

所幸,我們擁有無數商業物種,企業在各個方向做著布朗運動,總會有少數幸運兒賭對了環境的變化,並從輸家手中搶到市場。這也是為何小企業不必害怕變化——它們更靈活,沒有累贅的包袱。

六七年前,戴爾的直銷模式被視為PC產業的完美範本,其他廠商要麼被迫效仿,要麼主動退出。這個模式的起點,不過是一個大學輟學生在宿舍裡替人攢機發展而來。可如今,商學院教授的新寵已換成Apple,至於戴爾,早就OUT了;就連排行老四的聯想,也把從戴爾挖來的CEO開掉,聲稱只把蘋果當作唯一對手。

其實戴爾的供應鏈管理依然高效,直銷模式也拓展到了更多領域,但模式的威力已不復當年——因為客戶的價值取向變了,產業環境也變了。環境巨變推動變革滾滾而來,而這種變革,往往由不起眼的小傢伙開啟,卻直接衝擊了那些貌似強大的巨頭。鴻海富士康鬥不過比亞迪的窘境,也是同一個道理。

商業世界裡沒有標準答案,別人的模式,只是別人那張答卷的答案,並不是我們的。我們有自己的一套題目,也必須靠自己去尋找答案。

四、當兵的時候,頂多想連長的事,別去操心師長的事

一切模式的設計,都必須圍繞你當下擁有的資源與現實可獲得的資源來考慮。Apple和谷歌的模式再好,創業的你也不具備學它的能力。

這和打遊戲升級是一個道理。郭靖得先學江南七怪,再學全真七子,然後是降龍十八掌,最後是九陰真經,才有機會成為真正的高手。他自知資質愚鈍,老老實實一步步來,結果反倒总能碰上「狗屎運」。而與他競爭的歐陽克、楊康,總覺得自己出身高貴、天資聰穎,一心想抄近道、恨不得立刻成為絕頂高手——最後誰贏了?

過去五年最成功的網絡公司,可能是Facebook。創始人扎克伯格的使命隨時間不斷調整。2004年他還沒從哈佛退學時,在宿舍創建了Facebook,當時只是把它當作常春藤學子間的交流工具,用戶能以交友方式聯絡他人、互傳文字與圖片。在向其他學校開放之前,它先拿下了哈佛園的3000名用戶。3000人對絕大多數網站而言不值一提,但對僅有5000名本科生的哈佛來說,等於牢牢占住了整個市場。

在單一市場取得絕對優勢後,Facebook才向波士頓周邊大學開放,並緩慢地向其他常春藤擴展,直到後來才謹慎地納入高中、公司,直到很晚才允許所有用戶註冊。馬克深知專注之道:與其在各個市場都屈居第二,不如一個一個拿下。而他遠超同齡人的耐心,也屢屢被身邊人提起。

事實上,Facebook並非最早的Web2.0公司,在它之前曾有Friendster、hi5、Linkedin、Myspace、Secondlife、Youtube等,它們一度都被視為明星種子選手。但顯然,Facebook比對手做對了更多的事。如今,它成了自然選擇的贏家,足以挑戰谷歌、蘋果。

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若天天操心元帥的事,肯定不是一個好士兵。當你連一個小小的產品都還沒做好時,先別操心某某會不會進場、騰訊會不會進場。

五、商業模式是講給投資人聽的,別把自己也忽悠了

在許多創業者看來,最爽的事莫過於花投資人的錢、做自己的夢。但VC不是傻瓜,僅僅描繪一個光明未來並不足以打動他。他還得知道:你用什麼方式賺錢、要花多少錢、有沒有賺這份錢的本事與資源;整件事是否符合邏輯、是否符合他的資金成本與風險考量;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麼。

所以,不管你內心如何波瀾洶湧,VC一定是無比清醒、高度理性的。VC比你更需要商業模式——因為你只操心自己的事業,而他得管好別人的錢。成百上千家企業,他不可能逐一深入了解,需要一個精準的概括。

當你撰寫商業計劃書時,其實是在把對現實的理解與對未來的想象,用完全商業化的思維工具整理表達出來,這本身就是一種考驗。而商業模式,則是整個故事的硬核。就這一點而言,一個舶來且已被驗證的模式,確實比你憑空的狂想更踏實些。

可一旦簽約,性質就變了:VC只關心你承諾的回報能否兌現,畢竟他只是一個追求短期回報的財務投資者(5至8年),而創業者要考慮的則是企業的長期競爭力。

商業計劃書裡設想的模式,一定就是你今後的模式嗎?這不重要。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真正考驗創業者的,不是你寫BP忽悠錢的能力,而是你順應環境變化、不斷改造、升級甚至推翻商業模式的能力。

PayPal當初靠研發加密軟件、提供基於PDA的轉賬服務打動投資人,最後卻憑基於網路的支付服務大獲成功。周某人二次創業時靠奇虎社區搜索拿到投資,結果一塌糊塗,倒是無心插柳的360安全衛士,成就了如今僅次於QQ的第二大客戶端。

結論是:兜裡有錢心裡不慌,怎麼調整模式都來得及。投資人最怕的是你一條路走到黑,錢燒完了,聳聳肩跑路——就像當年的PPG那樣。

六、商業模式不是你的「護城河」

模式會是你的加速器,卻不可能成為巴菲特所說的「護城河」。從會計角度看,若把公司看成可清算的資產,那麼你的品牌、產品(服務)、專利技術、渠道、市場規模都能變現出售,唯獨商業模式,沒人願意為它多付一毛錢。

為什麼?因為模式創新說到底只是一個idea,再好的idea一旦說出口就不值錢了,就算申請專利也沒用,而且它必須依附於相應的技術、產品或服務之上。

可口可樂的「原漿+裝瓶廠」模式如此簡單,它的成功完全依賴於對品牌與渠道的持續高額投資。Google首先是掌握了全球最先進的搜尋技術,再借鑑Overture的按點擊付費模式,才得以成功——技術+模式取得了爆炸性效果,而握有該模式專利的Overture,命運卻是被雅虎以很低的價格收購。

我的觀察是,模式創新往往發生在那些看似山重水盡、內在矛盾已極為突出的行業。原有長鏈條、長流程、複雜關係的模式,會被更簡單、清晰、有力的模式取代。但這種創新的要害不在模式本身,而在於一個商業機構對商業規則及自身所處環境的重新想象、解構與顛覆。

此時此刻,命運會突然偏愛一些膽大包天的賭徒,成就個別一夜成名的神話。但好運不會長久相伴——因為模式創新易於複製,卻難以持續。一旦你證明了模式的可行,市面上便會湧現眾多跟風者。這正是江南春與古永鏘們的難題:行業競爭者如此分散,意味著大家賺錢都不易。要做產業整合、主導市場,若無法以時間換空間,就只能以金錢換空間,於是「燒錢」成了模式創新的自然延伸,為追求最大化的規模經濟,龐大的資本支出不可避免。

然而,一邊要擴張布局、跑馬圈地,一邊要打磨產品、提升體驗,這是一個痛苦的兩難。有幾家企業能同時把這兩件事做好?你的團隊與管理能力,撐得起這種快速整合嗎?

七、商業遠比商業模式更複雜

這其實是常識,但仍有很多創業者喜歡提前預支快樂。關於商業模式的一切構想,都不過是沙盤演練;無論推演多少次,最終仍要直面現實,尤其是在那些需要與活生生的人打交道的生意裡。

如果說美國是「新者為王」,那麼中國便是「剩者為王」。美國商業文化崇尚公平競爭、講究遊戲規則,因為環境已然成熟,不創新便沒有出路;而中國既是一個山寨之國,又是一個管制之國,商業更像原始叢林——到處是灰色地帶,大家都在互相模仿,比的是誰動作快、誰能熬、誰更「流氓」。

為什麼Twitter模式到中國變成了「圍脖」?為什麼新浪能做、創業者一做就死?為什麼SP動不動被叫停,而傍著中移動生存的神州泰岳卻賺得盆滿缽滿?為什麼有的公司明明很賺錢卻掩耳盜鈴,別的公司睜著眼虧損卻理直氣壯?……

所謂真實的商業,不在《贏在中國》的舞台上,不在央視的正面宣傳裡,不在企業家的「首富傳奇」書中,也不在PE、券商、會計師共同炮製的招股書裡……它究竟在哪裡?它在政府出台的法規政策之外,在黑白紅等多道的隱秘勾兌裡,在商學院俱樂部的圈子中,在被和諧、被封殺的媒體報導內,在法院、協會、交易所的影子關係上……

有些事情,不做你永遠不會知道,做了你永遠不想說。

中國的創業者需要導師,不是教他們商業模式與人生感悟,而是教他們如何看見那根細細的紅線,以及紅線牽引著的「地雷」。

某種程度上,我認為中國的創業者更值得尊敬——在這裡創業,隱性成本更大、淘汰率更高、對耐力的要求更強。中國的創業者,尤其是海歸創業者,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紮堆的群體。

但正如柳傳志那句經典所言:做企業要有理想,但不能理想化。這句話,很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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