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對網際網路產品交互事件的分類與分析。真實產品的交互往往相當複雜,但拆到底層,基本就是這幾類事件的組合;只要基礎事件設計得夠好,複雜場景自然可控。
交互設計誕生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1984 年的一場設計會議上,英國互動設計師比爾·莫格里奇首次提出這個概念,作為一門關注交互體驗的新學科。他最初把它命名為「Soft Face(軟面)」,但這個名字容易讓人聯想到當時流行的玩具「椰菜娃娃」,於是改稱 Interaction Design。
交互設計關注的是如何讓產品易用,並盡可能讓人樂在其中:理解目標使用者在使用過程中的心理反應、理解使用者與產品互動時的雙向行為、理解多數人的操作習慣,同時盤點各種有效交互方式並加以強化與擴充。它跨越多個學科,也需要與不同背景的人反覆溝通。
交互,可以理解為使用產品時使用者獲得的感受,以及針對感受所產生的回饋。從這個角度看,交互在生活中無所不在,而互動所觸發的感受,就是我們熟悉的五感:聽覺、視覺、嗅覺、味覺、觸覺。
網路產品目前基本上用不到嗅覺與味覺——雖然未來不排除有硬體充當這些感官的輸出裝置(例如某個網站難看到讓裝置散出異味),但本文只討論現階段絕大多數輸入/輸出裝置帶來的體驗。
使用網路產品時,聽覺、視覺、觸覺最常被觸發。於是我把交互事件分成四類:聽覺交互、視覺交互、滑鼠交互、鍵盤交互。後兩者嚴格說都屬於觸覺,但考量網民的操作習慣(鍵盤流、滑鼠流),分開討論更容易把問題說清楚,即使實務上兩者經常混在一起。
指聲音給人的感受並引起相關反應的過程,例如 Windows 的系統提示音、網路遊戲音效、論壇的短訊提醒。主要目的有四種:
它的交互方式很單一,就是在過程中發出聲音。優點是能有效提醒,在輸出裝置齊備時資訊傳達穩定、最容易被接收;缺點是完全依賴裝置,沒有喇叭或耳機就幾乎失效。因此聽覺交互很少單獨使用。
注意事項:① 不單獨使用,至少要和視覺交互搭配;② 不強迫使用者接受,應提供關閉選項,別期待使用者為你去拔音源。
指看到的畫面給人的感受並引起反應的過程。它經常與其他事件混用,但本身可以獨立成立:線下活動的網路廣告、電影的線上海報、指標人物的個人網站公告、流程圖、註冊時「未勾選同意條款前不可點擊」或「倒數結束後才可按」的按鈕等等。
舉個具體例子:某網站出現一張震撼的廣告圖,寫著「浙江移動推出充值 200 送 200,請至附近營業廳辦理」。使用者可能不會點擊,而是打電話去問、告訴朋友去充、或直接去營業廳——只要產生了反應,這個交互事件就算完成,廣告目的也就達到了。
視覺交互是最直觀、最容易獲得的體驗,因此需要具備美感、吸引力、衝擊力與共鳴。
注意事項:① 表達清晰,必要時甚至該犧牲美感來換取資訊的準確傳達;② 與目標族群產生共鳴,從文案、配色、圖案著手提高吸引力;③ 與其他事件搭配時,盡量滿足對方的需求,避免做出好看卻不實用的東西。
指透過滑鼠操作產生感受並引起反應的過程,是最常用也最重要的類型:導覽列、性格測驗、免登錄投票、網頁小遊戲、部分 Flash 廣告、網站的快捷選單等。具體形式包括主鍵點擊、懸浮、雙擊、選取、副鍵點擊、滾動,常見於超連結、JS 的 on 系列事件、Flash 按鈕等場景。
因為操作門檻低,滑鼠交互深受入門使用者喜愛。使用者體驗測試中確實能找到所謂的「滑鼠流」族群,全程只用滑鼠完成任務。這未必代表所有人,但確實是一種趨勢:使用者偏好簡單的交互。不過我們真正在意的是「有效」——如果使用者點來點去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出口,這個交互就是失敗的。
所以設計時必須在「簡單」與「有效」之間權衡。必要步驟一步都不能省,我相信使用者不會吝惜多一次點擊;但也不能因為使用者不在乎多點一次,就讓他們不知道該先點哪裡,或是不停地點。以網站快捷選單為例:不能把所有頁面都列出來,那就成了 sitemap;但只放一個「幫助中心」也不夠——即使你的幫助中心整理得再好,使用者還是要一層層點下去。如果能直接連到本頁相關的說明,不是更好?這個權衡很有挑戰性,值得多調查、多實驗。
注意事項:① 傻瓜式——簡單方便,在满足需求的前提下盡量減少點擊次數;② 提示明顯——讓使用者知道哪裡可點、點哪裡最快達標,這需要在介面與文案上給出引導;③ 回饋及時——滑過變色、點錯警示、跳轉後直接定位、AJAX 請求後有明顯的視覺回饋;④ 層次分明——點擊後能看到整個操作進度,失誤可返回重來,必要時記錄已點擊狀態。
指透過鍵盤操作獲得交互體驗的過程,在網路產品中應用極廣:撰寫日誌、填寫評論、Enter 送出、小鍵盤翻頁、Tab 切換焦點、網頁遊戲快捷鍵等。它通常與滑鼠交互混用,共同構成網路產品的主要交互行為。
使用者在進行鍵盤操作前,對時間與精力的投入已有預期;加上多年來產品對習慣的培養,使用者面對鍵盤交互時的耐心明顯高於其他類型。因此鍵盤交互要充分運用這份耐心,也要充分尊重既有習慣。幾個例子:輸入框提示語在取得焦點時應有全選或清除功能;單行輸入完成後用 Enter 送出,多行輸入則以 Ctrl+Enter 送出(因為 Enter 此時負責換行);有字數限制時應提示剩餘字數;有時效性的輸入應提供草稿儲存或效期提示;設定快捷鍵時不要與系統預設衝突,若會衝突還不如不設。
尊重主流操作習慣這件事值得特別強調。我很不喜歡某些軟體把提取訊息設為 Ctrl+Alt+Z,因為那是 Photoshop 的復原快捷鍵,嚴重干擾工作;相對地,我喜歡雲端文件裡的 Ctrl+Z 與 Ctrl+Y,因為它符合多數產品的習慣。有些習慣確實偏個人,但一定有產品自作聰明地設定了快捷鍵,反而干擾常用軟體或系統的預設操作——本意良好,體驗卻相反。
注意事項:① 安全性——鍵盤交互可能洩露個人資訊或隱私,好的產品應提供保護;② 穩定性——既然用了使用者的耐心來收集資訊或取得回饋,就不能讓這份耐心落空;③ 一致性——別指望使用者擁有高超的辨識能力,採用某種交互方式後,應在相同情境中延續使用,退一步說不要換成別的方式,再退一步說千萬不要用相反的方式;④ 尊重習慣——許多偉大產品已用市場佔有率與時間培養出使用者的既有習慣,設計師不宜輕易打破,創新應建立在既有習慣的優化與延伸之上。
以上是我對網路產品交互事件的分類與分析。真實產品的交互都很複雜,但基本就是這幾類事件的組合;把基礎事件做好,複雜交互做好的機會就大得多。
另外,業界其實沒有一把尺能精確衡量交互設計做得好不好。上述分析雖仍無法建立那個標準,但至少讓我們更容易看出「哪裡做得不好」——在我看來,這已經是進步。希望同行都能投入,把好的交互設計用到更多產品上。
與宗羲討論時,他認為「五感」應是交互的「輸入」,也就是透過人類五感讓外界資訊進入大腦;而交互所產生的感受,應引述《情感化設計》中的三層結構來描述:本能層、行為層、反思層。
他的說法完全正確。但我在這裡談的五感,指的是具體交互事件所產生的感受,是「由點到線」的縱向分析;而情感化設計的三層結構是「由點到面」的橫向分析,兩者並不衝突。
宗羲另一個看法是:應該從輸入與輸出區分。聽覺、視覺交互對人類而言是輸入,即裝置把資訊回饋給人;鍵盤、滑鼠交互是輸出,即人把回饋交給裝置。輸入加輸出,構成「交互」。
這個區分方式可行,但用來歸納交互事件仍有不足——文中有例子顯示,某些交互事件是直接抵達反思層的,對裝置可能完全沒有輸出任何資訊。
所以儘管有宗羲的提醒,本文仍留下一個遺憾:結構不夠嚴謹。「由點到面」的結構經疊加可以形成整體,而「由點到線」的結構本身是不完整的;若線與線之間的關係沒有明確表達,拼出的整體必然有缺陷。
個人分析難免不足,歡迎補充指正。(本文較長、無圖、偏理論,感謝讀到這裡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