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使用者研究與競品分析這兩個日常方法,其實並非憑空出現——它們的骨架,可以在人類學裡找到對應。
人類學是關於人的研究,社會人類學則是研究人類社會的學科。它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文化翻譯」——去理解陌生群體那些看似奇異的風俗。《他者的眼光:人類學理論入門》就是談這件事的入門書。

田野調查被公認為人類學最基本的、也是最早的方法論。王銘銘的解釋是:參與當地人的生活,在一個有嚴格界定的時空範圍內,體驗人們的日常生活與思想狀態,透過記錄生活的方方面面,來呈現不同文化如何滿足人的普遍基本需求、社會如何構成。這是成為一個人類學家的基本條件。
我們所做的使用者研究正是由此演化而來。它最初起源於掌握更細分化市場的轉向,是為尋找新的消費者調研方式而發展出的方法,在歐美較早被跨國公司採用。核心精神是從使用者的角度與日常生活中發掘潛在需求來指導設計——參與到使用者的生活裡去觀察他,以此理解他、滿足他。
設計師尤其需要「他者的眼光」:把自己當成使用者,走進使用者的生活情境,用使用者的眼光嚴格檢視自己的產品。這一點说起来容易,實作時最容易退化成「我覺得使用者會這樣」。
除了田野調查,人類學的「比較研究法」也對應到互動設計中的競品分析。比較研究法是文化人類學的基本方法之一,早期是古典進化論學派的重要工具,他們用它在不同區域印證文化的進程與結構,並復原原始社會的文化面貌。
比較研究法一般分三步:
一、找出同類現象或事物;
二、依比較目的將同類現象編組列表;
三、根據比較結果作進一步分析。
競品分析則是對競爭對手的同類產品做分析討論,歸納出可供借鏡的結論,用以了解現有產品的發展優勢。但更關鍵的一步是:分析對手為何關注這背後隱藏的哪些文化內涵——那才是反映使用者文化現象與潛在需求的線索。只有理解深層成因,才有可能判斷產品的發展趨勢,而不是盲目跟進。我們既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目光就不該只盯著當下。
在「魔鬼訓練營」(新同事入職訓練活動)中,我們做了一個圖形瀏覽軟體的概念設計。從前期用研來看,我們缺少對使用者實際使用習慣與生活習慣的了解,也就是沒有真正從使用者角度挖掘潛在需求;採訪與分析都太短,對設計缺乏指導力,因此設計概念容易被質疑甚至推翻。使用者模型的建立、問題的歸納與篩選也顯得力不從心。時間固然是一項限制,但這樣操作確實流於形式——這是問題癥結。
競品分析上的不足,則是極少考慮使用者表面需求背後的文化現象,也少問一句:對手為什麼要做這麼多功能?他們是如何理解使用者的潛在需求的?比如使用者為何需要這麼多種編輯圖片的方式?是一部分人需要,還是大多數人需要?
如果往下追問,大致可以找到兩層原因。第一,網路環境已經改變,Web 2.0 讓多數使用者更樂於主動參與和分享,不再滿足於只欣賞專業人士製作的精緻圖片,他們希望不必付出多少學習成本,也能做出還不錯的成品。第二,社會日趨開放,加上網路幽默文化的快速發展,越來越多惡搞作品出現在網上,刺激更多使用者希望自己也能參與其中——各種圖像編輯功能因此正好對上了這個需求。理解成因,對產品開發有實際意義:它讓設計更有創造性,也更能真正回應使用者需求。
有效結合這兩種方法的產品並不少見,當時新版的「QQ 醫生」就值得一提。設計師做了較深入的用戶調研,發現舊版已經無法滿足使用者與產品的需求;在競品分析過程中,則持續理解使用者操作同類產品時的潛在需求,以及需求背後的社會現實與文化現象——電腦使用者快速增長,網路木馬與病毒持續侵蝕,系統版本不斷更新迭代,修補漏洞的需求急速上升;同時網路環境改善、流量增加,使用者對流量監控的需求也跟著提高。基於這些判斷,團隊做出了同類產品當時都沒有的新功能。
自動漏洞修復(下圖):透過使用者設定,連一鍵修復的步驟都可以省下。這項設計來自多方面回饋(客服、測試、訪談、腦力激盪、專家組等),核心都是使用者的最佳體驗——操作更簡化,效率自然提高。

網路流量管理(下圖):針對 P2P 傳輸的流量監控做了具體設計,讓使用者能隨時查看自己的網路狀態並設定流量規則。從官網、產品部落格到客服管道的回饋都能看到,新版本在效能、速度與體驗上都有改善——這才是從使用者角度出發的設計。

田野調查與比較研究法給設計工作的啟發,其實不在流程圖上的幾個方框,而在姿態:願不願意真的走進使用者的情境,願不願意在抄對手之前先問一句「他為什麼這樣做」。少了這一步,再完整的用研報告與競品表格,都只是形式。
參考書目:《人類學是什麼》王銘銘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他者的眼光——人類學理論入門》羅伯特·萊頓著,蒙養山人譯,華夏出版社,2005年;《人類學定位——田野科學的界限與基礎》古塔·弗格森編,駱建建等譯,華夏出版社,2005年;《人類學歷史與理論》阿蘭·巴納德著,王建民等譯,華夏出版社,2006年。
特別感謝牧童對 QQ 醫生設計需求與設計過程的詳細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