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過去一年我讀過關於亞馬遜最好的一篇報導。它之所以可貴,是因為作者沒有拿到亞馬遜的官方採訪——這反而逼他做了全方位的調查,結果呈現出亞馬遜與出版業之間的危險關係,以及它與蘋果之間即將到來的競爭。
關於蘋果將推出觸控螢幕多媒體平板的傳言已經流傳多年。而喬布斯曾這麼說過:「(Kindle)做得好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不再讀書了。美國四成的人去年讀的書不到一本。整個概念從頭到尾都是錯的,因為人們不再閱讀。」
對熟悉喬布斯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他最擅長轉移注意力。他貶低過 iPod 的影片功能,堅持沒人願意在看兩吋螢幕上看電影;他否認蘋果在做手機;他說過任何非全配置的筆電都不在計畫內——直到 MacBook Air 發表。當喬布斯開始不厭其煩地批評對手產品、貶低其重要性,或放話沒有在做某個市場時,通常就是他正在準備殺手武器。
更多跡象也指向電子書市場。蘋果曾提交商標註冊申請,擴充 iTunes Store 的商品與服務範圍,首次納入圖書。一項近期申請的專利涵蓋多點觸控電子書技術,發明人中包括 iPhone 多點觸控螢幕的提出者,以及喬布斯的首席設計師。美國專利申請號 20080204426(觸控輸入裝置的手勢)描述了一種能模擬手指翻頁的方法,並讓「快速翻閱」一本厚書成為可能。另一項關於平板擴充底座的專利也涵蓋了電子書。
部落格上早就充斥著蘋果將在未來幾年推出多媒體平板的預測:一個十吋、具備 Wi-Fi 甚至 3G、彩色多點觸控螢幕的裝置,會讓 Kindle 的灰階螢幕、侷促的鍵盤與筆記功能相形見絀。蘋果可以複用既有的 iTunes 來銷售電子書——它本來就在賣有聲書。
這也許解釋了另一個傳聞:《芝加哥太陽報》的 Andy Ihnatko 說,滿載著書的卡車不斷開進蘋果總部,然後空車離開。Hachette 圖書集團數字與有聲出版資深副總裁 Maja Thomas 表示她從可靠來源聽到相同消息,但她與其他出版商都無法確認蘋果是否已取得在 iTunes Store 銷售這些書的授權。(蘋果拒絕為這篇報導發表評論。)
喬布斯可以用柔道的方式對付貝索斯。亞馬遜歷經艱辛打開局面,把電子書的觀念種進人們腦中,創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市場,然後開始掌控通路——蘋果則可以用彩色多點觸控平板強行擠進這個市場。
蘋果的裝置不只是能讀書,還能看影片、聽音樂、上網、收發郵件,背後又有 iTunes 與 App Store 的加持,甚至能接上桌面擴充座與全尺寸鍵盤。閱讀只是其中一項功能,因此它能觸及比 Kindle 更廣的客群。
更關鍵的是,蘋果本質上是一家硬體公司。只要能把裝置賣出去,它並不特別依賴內容賺錢。貝索斯則在推銷一項相對原始的技術,他的策略要成立,得讓 Kindle 在硬體競爭上勝出,或從電子書銷售中獲利,或者兩者兼具。開拓新市場時他不怕賠錢——亞馬遜創辦後五年都沒賺錢——但這種情況不可能永遠持續。
對貝索斯而言不幸的是,蘋果不僅在「設計人們渴望購買的漂亮產品」這件事上經驗豐富得多,也是出版商更樂意的合作夥伴。蘋果會盡力壓價,但它不像亞馬遜那樣對取代出版商角色或掌控內容有興趣——歷史上也沒這麼做過。
於是獵人成了獵物。如果電子書發展起來,最後慘淡出局的可能是亞馬遜自己。
這不代表亞馬遜會就此衰退。它仍有幾張牌可以打。圖書產業的轉變需要時間,亞馬遜可以藉它在線上的優勢,以消除存書退回的浪費為名,推動出版商接受按需印刷,同時推進數位圖書策略並獲利。它也推出了為教材與報紙設計的 Kindle DX,螢幕比原版大了約一倍,並已在數所大學試行。
此外,有別於蘋果的封閉硬體路線,亞馬遜可以走微軟式的開放策略:做一個跨平台的電子書應用。它已推出免費的 iPhone Kindle 應用,並表示計畫為更多手機提供該軟體。为进一步擴張,亞馬遜收購了 Lexcycle——Stanza 的開發者,一款基於 ePub 格式的熱門閱讀軟體(ePub 正是與 Kindle 格式競爭的標準)。貝索斯终究是實用主義者,他要的是人們購買 Kindle 格式的書,即使不是在 Kindle 閱讀器上讀。
而對出版商來說,好處在於市場不再由單一通路掌控。亞馬遜與蘋果越激烈競爭,他們得利越多。至少他們能喘口氣——有兩家公司在賣電子書,總比只有一家好;每一位作者都知道,談判桌上有兩個選項永遠比一個好。
長期來看,當讀者逐漸轉向電子書,書的形式極可能發生根本變化。從網路開始改變人們獲取資訊、內容與娛樂的方式起,這個過程就已經開始了。
牛津大學出版社全球業務發展副總裁 Evan Schnittman 認為持續在線是「沉浸式閱讀」的潛在威脅:「我熱愛閱讀,但我知道現在能沉浸閱讀的時間變少了——即便我在出版業工作。電子書只是印刷書的數位版,我的問題是:這樣就夠了嗎?這真的是我們想做的嗎?」
如果歷史有任何指導意義,答案是:不夠。
新技術早期的形態,往往模仿它要取代的舊事物,直到真正的革新出現、需求把它推得遠超前者。第一批戰車看起來就像裝了加農炮的裝甲拖拉機;早期汽車被稱為「無馬馬車」不是沒有原因;新聞媒體剛上網時,內容和印刷版幾乎一模一樣。但正如工程師不會從馬車的材料著手設計跑車,書籍離開紙張與墨水之後,也會繼續演化下去。
在既有的線上行為習慣與螢幕、處理器快速迭代的推動下,書很可能成為一種多媒體體驗。而在這種變形中,出版業其實站在有利位置:出版商可以聯合作者與多媒體製作方,打造一套為動態電子書設計的新形態,超越單純的文字排列。他們可以提供文字、影片、音訊訪談、三維地圖混合的形式——一個建立在書之上、完整的內容生態系。以青少年吸血鬼小說《暮光之城》為例,多媒體內容可以包含遊戲、人物小傳、地圖、音樂與討論題材;互動元素甚至能讓讀者創作自己的故事線,或用書中人物製作動畫短片。再加上周邊商品,一本純文字的書突然顯得相當單薄。這不只適用於書,雜誌與報紙也一樣。
這並不意味傳統印刷會消失。維吉尼亞大學媒體研究與法律副教授 Siva Vaidhayanathan 說:「每天晚上我都唸五、六本繪本給女兒聽。有什麼形式能比我手上這本更好?當她坐在我膝上,有什麼媒介比我手裡的書更適合唸蘇斯博士的故事?我想不出來。」當然,當年黑膠、CD 乃至數位下載出現時,人們也說過類似的話。而現在習慣隨選娛樂的年輕世代,從小就在數位環境中長大,多媒體書籍正好對上他們的口味。
這恰好說明了進化有多微妙。前一分鐘你還在食物鏈頂端,下一分鐘就成了別人的午餐——就像寒武紀時期那隻六英尺長的巨型獵食者,長得像蝦與魟魚的混合體,靠鰭狀肢撲動、以刀鋒般的口器獵殺。最後它滅絕了,被另一種巨型軟體動物取代,而後者的後代至今仍在海底漫步,以噴墨作為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