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暢談物件導向、設計模式與種種原則之前,有一件事更該先學會:封裝。把封裝的原則與技巧掌握好,即使不寫 OO 語言,也能做出結構優美的程式;把同樣的思路搬到程式之外,往往也有出人意料的效果。《設計規則——模組化的力量》把封裝與模組化捧到神壇上,而它們確實配得上這個位置:這是我們對付複雜性最根本的方法,沒有第二個。
程式本質上是個複雜性系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若把複雜性的根源看作「道」,那麼這個「一」必然是封裝。各種語言及其衍生的方法論,像是 OO 範式、函數式編程、分層原則,屬於「二」;里氏替換原則、組合優於繼承這類設計準則屬於「三」;具體的設計模式則排在「四」之後。
我記性不好,那些原則與模式的名字始終記不牢。設計模式裡我只對策略模式有興趣,其他興趣缺缺。但實質上,這些模式與準則都只是幫助我們更好地實作封裝的工具而已。
複製貼上是封裝的大敵,也是醜陋程式碼最刺鼻的味道。複製一份,就相當於新增至少一個可變點;複製兩份,就是兩個。
為什麼說「至少」?因為模組之間彼此關聯,一處變動往往連帶要求多處跟著改。若把系統本身記為 S,對它的某項度量記為 M,系統中模組的平均複製份數記為 C(C > 1),那麼 M 與 C 之間是指數關係:M 正比於 C 的 N 次方(N > 1)。
指數已經夠可怕,更麻煩的是:當某個模組需要修改,而它在系統裡有多份副本時,我們很可能偷懶只改其中一份。於是模組分裂成幾個「類似但不同」的版本,複雜度大幅上升,最終導致系統腐爛。就直覺而言,一個設計糟糕的系統,複雜度大致呈階乘甚至幂指關係——這比指數還駭人。
所以複製貼上是一種非常邪惡的編碼方式。寫程式時就該千方百計避免它,而不是留到重構階段再補救。至於用什麼方法、什麼手段、什麼模式,那是細節問題。
堅持不複製貼上,長期下來收益極大:程式碼品質高、含金量高。看到別人的系統,你能立刻分辨優缺點;設計模式也好、介面正交性也好、各種原則也好,你可能從沒刻意學過,卻發現自己最終走了同一條路,甚至會主動去組合、改良這些思路,長出新的方法。直接從「一」入手,而不是教條式地膜拜「三」與「四」。走到那一步,你大概已經忘記「物件」是什麼了。
發這段牢騷,是因為這兩天正在重構一個模組 M1。它的核心部件是一個包裝自 RTF 的版面規則編輯器。
設計這個部件的同事以 RichTextBox 為中心做了一個控制項 A,然後把部分規則邏輯抽到類別 B 與類別 C 的靜態方法裡——更妙的是,類別 B 位在另一個模組 M2 當中,類別 C 才留在 M1。這個控制項在 M1 裡被三處使用(D、E、F),每一處都要註冊七八個事件,並在回呼函式中去呼叫 M2 的類別 B 與 M1 的類別 C。
現在我要寫一個新的控制項 G,它同樣得用控制項 A。結果就是:我得為 G 註冊一堆事件、寫一堆回呼函式,裡面再塞一堆邏輯,至少兩百行。而為了寫這些回呼,我必須先徹底搞懂 A、B、C 的內部運作機制——想吃豬肉,得先自己殺豬。當然,也可以從 D、E、F 複製一段程式碼過來改改,省點時間。
問題嚴重的地方在於:控制項 A 本身有邏輯錯誤、功能也不完善,必須動手術。因為到處都是複製,牽一髮而動全身,改 A 就等於要同時改 B、C、D、E、F。為了讓編譯通過,我把這五處與 A 相關的程式碼全部註解掉,前後大約一千五百行。而這一千五百行裡真正有價值的,大概只有兩百行,其餘全是複製貼上、改改變數名的產物。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因為複製貼上太省事了——貼過去改幾個字就能跑,不必花心思設計封裝。但實際的代價是:要使用控制項 A 就得寫兩三百行,多用幾處就是一千多行;一旦 A 有錯或需要擴充,這一千多行全都得跟著動,而它們又牽扯到更多程式碼,於是修改範圍不斷擴散——這就是腐爛的過程。
其實 A 很好封裝:它不需要外部輸入任何資料,其他類別只要從它那裡取得最終的規則結果(一個 List)即可。封裝得當的話,呼叫 A、拿到結果,兩三行就夠了。
之所以沒封裝,原因很單純:習慣了複製貼上、懶得封裝,或者腦中根本沒有封裝這根弦。
很多工程師——包括不少資深的,尤其是 Web 開發者——常抱怨工作技術含量低,总想學更多新東西。但他們做的事其實極具技術含量,關鍵在於怎麼看待。
如果你把每天的工作理解成複製、貼上、抄襲、改程式碼,那它當然顯得沒含量。但如果你把它理解成「如何消除複製貼上、如何提升品質與進度、如何移除流程中不必要的環節與各種浪費」,那這份工作的技術含量極高。
不必膜拜大師——當你這麼做的時候,你做的正是大師在做的事。也不必膜拜新技術——當你這麼做的時候,你的工作可能正是下一代理念的萌芽。一點一滴,全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