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 XML 的初衷,是讓人們能夠打造出具備自我描述能力的標記語言。而語言一旦投入使用,就必然面臨演進——增刪元素、修改語義,這門學問通常被稱為「版本管理」。遺憾的是,讓版本管理真正可用,長期以來被視為電腦科學中最棘手的難題之一,無數嘗試都以失敗收場。
Web 之所以能夠席捲全球,一個不容忽視的原因就在於:演進與版本控制被內建在 HTML 與 HTTP 標頭之中,兩者都為分散式擴展提供了明確的擴展點與相應規則。XML 的命名空間(Namespaces)恰好提供了識別語言各個版本的理想機制,而 W3C XML Schema 這類結構描述語言,也早已規定了受控的擴展方式。
本文談論的相容性,是針對訊息的「發送方」與「接收方」而言,而非傳統的用戶端與伺服器。
用更白話的方式說:向後相容意味著既有發送方可以使用已經升級的服務;向前相容意味著較新的發送方仍能使用尚未升級的服務。向前相容的變更通常只是新增「可選」的元素或屬性,而一旦引入非相容變更,成本往往極高——幾乎必然要求所有已部署的軟體同步更新。
值得注意的是,多數 Web 服務規範同時定義輸入與輸出。在相容性的框架下,一個更新了輸出結構的服務,就相當於換成了一個「新發送方」;此時只需把發送方與接收方的角色對調來套用同一套定義即可。
在語言設計階段就預留擴展空間,能顯著降低系統的耦合度,因為發送方可以在不經中央授權的情況下調整訊息內容。
語言應設計為具備擴展性。前提之一,是能夠辨識元素與屬性所屬的語言。XML 命名空間透過 URI 與元素/屬性名稱建立關聯,既能標示名稱的歸屬,也能避免名稱衝突。
W3C XML Schema 提供的「萬用字元」(wildcard,即 xs:any)機制,可以控制哪些命名空間的元素被允許出現在特定位置。它讓接收方得以辨識自己不理解的擴展,並依既定的處理模型安全地忽略它們。
namespace 屬性用來限制擴展元素的來源,常見取值包括:
##any:任何命名空間的元素都可以用來擴展;##other:允許除當前命名空間以外的擴展元素;##targetNamespace:僅允許來自目標命名空間的擴展元素。processContents 屬性則決定解析器如何驗證擴展元素:lax 是「有結構描述就驗證」,strict 是強制驗證,skip 是跳過驗證。實務上多選 lax,因為它最靈活,也是各家 Web 服務規範的典型選擇。
想像一張訂單從一台機器送到另一台機器,處理完成後會產生「裝運」訊息。但裝運訊息往往要在收到訂單後的一段時間才發出,若讓發送端同步等待回應,既不現實也不方便。更好的模型是:接收方自行掌握發送裝運訊息的時機,主動「回撥」最初的發送方——這正是「回調」(callback)一詞的由來。發送方在回調位址中提供一個端點,接收方後續所有訊息都往那裡送;在 Web 服務中,這個位址通常以 SOAP 標頭區塊傳遞。
理想做法是採用 ##any 的可擴展寫法,但 W3C XML Schema 的「決定性」(determinism)約束會讓這個模型失效。當回調的後續版本要新增一個可選元素時——例如代表逾時時間的 timeout——問題就出现了:如果接收方不認識 timeout,它應該照樣繼續處理,但同一位置同時存在元素宣告與萬用字元,會讓解析器無法判定該元素究竟該套用哪一條規則,於是整份結構描述變成非法。
為了在既有命名空間中允許未來擴展,我們需要一個近似等效的設計模式:
遵循這兩條規則後,目標命名空間中的每一次擴展都會被包進一層擴展元素,後續版本自然多一層嵌套。層數增加並不理想,但這是在嚴格 W3C XML Schema 驗證下今天就能做到的取捨——換來的是命名空間本身與擴展內容都能被驗證。更重要的是,這讓多個相容版本得以並存,而不必向規範的編撰者索取許可。
擴展只是踏出第一步,要達成相容,還需要一套明確的處理模型。
「必須忽略」並非新發明。HTML 1.1、2.0 與 3.2 都遵循此規則,在切詞階段把未知的起始或結束標籤映射為無;HTTP 1.1 也要求接收方忽略無法識別的標頭,並由透明代理照樣轉發。在 XML 世界裡,這條規則最早由 WebDAV 工作小組於 1997 年引入,標準化於 RFC 2518 第 14 節,後來獨立發布為 Flexible XML Processing Profile。
不同類型的詞彙表需要不同的忽略粒度:
mustUnderstand;把它寫入日誌則是合理的補充做法。當然也有其他模型:例如遇到不理解的元件就直接產生錯誤(安全性規範常如此),但這等於放棄了相容變更的可能;又如 XSLT 2.0 提供的替代(fallback)機制,在接收方不認識擴展時改用預設備用內容。
當新版本與舊版本向後相容時,作者必須決定命名空間名稱的歸屬。
結論很直接:新命名空間只在不相容變更時才真正必要。不相容通常有兩種形式——新增一項必填資訊,或改變既有資訊的語義。
反過來說,命名空間擁有者也可以另開一個新命名空間來承載相容變更,透過萬用字元讓他人擴展。這條路有明顯缺點:跨命名空間的擴展意味著組合後的結構描述無法被完整驗證。舉例來說,若 ns1 裡有 foo 與 bar,你無法只靠 W3C XML Schema 的既有語法,要求 foo 必須是標頭元素的子元素、而 bar 必須不是。這類需求過去催生了不少 WSDL 上的補救機制。此外,把相關結構拆散到多個命名空間,會導致規範切分不當,而重用同一命名空間在工具支援上明顯更好——許多工具都以單一結構描述產生對應的程式類別,並以單一命名空間運作最佳。
規則 10(提供 mustUnderstand):容器語言應提供一個 mustUnderstand 模型,讓擴展的提出者能夠覆寫「必須忽略」的預設行為,把擴展標示為必要。這條規則與規則 5 搭配,構成穩定而靈活的處理模型。
最簡單的實作方式是一個布林旗標。各家規範的寫法分別是 soap:mustUnderstand="1"、wsdl:required="1" 與 wsp:Usage="wsp:Required"。SOAP 大概是最常見的承載者,預設值為 0,也就是走「必須忽略」路線。有了這個旗標,發送方可以在不更動父元素命名空間的前提下擴展訊息,同時維持向後相容——接收方顯然需要改寫才能處理新擴展,但語言處理模型與擴展處理模型之間仍是鬆耦合的。若某語言未提供此機制,接收方就沒有依據去拒絕一份自己不認識的訊息。
XML DTD 與 W3C XML Schema 都要求內容模型具備決定性。以內容模型 ((b, c) | (b, d)) 為例,當解析器看到起始的 b,若無法向前查看下一個元素,就無法判斷該套用哪一條分支,因此這是非法寫法。
規則 11(決定性規則):萬用字元的使用必須是決定性的,其位置、擴展的命名空間、minOccurs 與 maxOccurs 的取值都受到約束。具體來說:
##any 且 minOccurs 不等於 maxOccurs 的萬用字元,不能出現在元素宣告之前。決定性讓「擴展點」無法成為完整解法:擴展點只能出現在既有元素之後,範圍受限;而向後相容要求新增元素是可選的(minOccurs="0"),這又與「萬用字元前不得有 minOccurs 為 0 的元素」相衝突。結果是設計者只能三選一:讓新元素可選但失去擴展點、放棄向後相容、或放棄擴展點。
遵守這些規則的代價,是 W3C XML Schema 文件變得更龐大、也更缺乏表達力。這的限制源自結構描述語言本身的設計選擇,而非結構描述這件事的固有侷促。
較寬鬆的決定性模型值得探索。例如 URI 規範中定義的「貪婪」(greedy)演算法,能允許萬用字元之前出現可選元素,省掉擴展元素這層包裝;「優先權」萬用字元模型則能讓萬用字元出現在元素宣告的前或後;另一個方向是讓萬用字元只匹配尚未定義的元素。這些調整還能讓繼承與萬用字元更乾淨地共存,但作者仍得在型別裡寫上萬用字元。理想狀態或許是讓序列宣告具備一個屬性,直接指定「任何位置都允許擴展」,再搭配另一組屬性描述命名空間、元素與驗證規則。
Internet 上有一條長青原則——健壯性原理:「在傳送行為上保守,在接收行為上寬鬆。」對應到結構描述驗證,就是發送方嚴格套用結構描述、接收方寬鬆套用。此時「嚴格程度」不再是結構描述的屬性,而是使用方式的屬性。一種可行的形式,是定義允許開放內容模型的驗證方式,我們暫且稱之為「依投射驗證」(by projection):它忽略而非拒絕訊息中未被結構描述明確定義的元件。
還有幾項未獲滿足的需求值得記下:在保有萬用字元擴展性的同時,仍能驗證已知擴展;描述 SOAP 標頭區塊時尤其棘手。此外,若接收方不認識 xsi:type 所指的衍生型別,能否退回使用基礎型別,也是值得改善之處。Tim Berners-Lee 早在 2000 年 2 月就於設計筆記中說明 XML 需要一套 mustUnderstand 機制,但 XML 1.0 與 1.1 都未納入——於是每個提供該模型的詞彙表,都得自己重造一次輪子。相容性測試的覆蓋範圍也存在模糊地帶:現行測試集並未涵蓋本文排除的許多非決定性情境,導致部分實作可能產生無法互通的文件。
W3C 技術工作小組(TAG)認為版本控制與擴展性對 Web 架構夠重要,因此投入了專門的發現報告,並將成果納入 Web Architecture 文件。本文所述的規則,核心目標只有一個:讓語言設計者能夠對自己的語言做出向後與向前相容的變更,換取系統之間真正的鬆耦合。
歸納起來,這套做法把 ##any 與 ##other 的設計,以及廣為人知的既定規則組合起來,形成一個同時滿足「相容擴展」與「W3C XML Schema 可驗證」的版本管理方案:命名空間擁有者可以在擴展元素中加入相容變更,同時保有驗證全部元件的能力;其他作者則能在 ##other 萬用字元的位置提出自己的擴充。
有趣的是,「必須忽略」模式明顯助推了 HTML 標記與 HTTP 標頭的普及,卻遲遲未被 XML 社群廣泛採用。或許,這正是最值得借鑑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