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篇文字寫於2011年末,最初發表在公司的內部刊物上。因為文中涉及一些當時尚未公開的設計思路,一直沒有放到網上;如今獲得公司同意,終於可以第一時間與大家分享。出於刊物體例的要求,文中引用了一些書籍的觀點,但絕大部分內容來自我自己的觀察與思考。

一、從一顆恆星的隕落說起
恆星走到生命盡頭時,會把最後積聚的能量拋向宇宙,短暫卻強烈地照亮整個銀河。喬布斯的離去頗有幾分這種意味——那些能量瞬間席捲全球,甚至讓我這樣一個遠在中國、從未用過蘋果產品的人,也對它的產品與理念深深折服。
於是問題自然浮現:蘋果成功的秘訣到底是什麼?iMac 系列一次次演變依循的是什麼邏輯?iPod、iPhone、iPad 誕生的理由又在哪裡?三十年來,這條產品線究竟朝著哪個方向生長?
我想,能貫穿所有這些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把用戶體驗推向極致。
用戶體驗作為一門學科歷史很短,但它其實從人類誕生那天起就存在了,只是像暗物質一樣,直到最近才慢慢進入我們的視野。一旦你開始留意,就會發現它無處不在。
二、一個糟糕的早晨
說一個日常場景,很多人應該都不陌生。
醒來時太陽已經照進窗戶。你瞄了一眼鬧鐘:3:43。迷迷糊糊換了另一個鐘看,它告訴你——想準時上班,十分鐘之內必須出門。
衝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只有冰涼的自來水。沒時間糾結了,漱漱口轉身就走。
跑到地鐵站的自動售票機前,卡怎麼都讀不出來。你只好去排隊買票,而售票員慢條斯理地接待著排在你前面的每一個人。
好不容易趕到公司,按下電梯按鈕,看著它從8樓下到4樓就停住不動;另一部明明空著,卻死死停在8樓,怎麼按都不下來。
於是你依然遲到了。滿腔的委屈和惱火無處安放——這一天算是毀了。
現在回過頭,我們一件件看,這些倒霉事真的無法避免嗎?
電梯:兩部電梯共用一組按鈕調度。當一部接到「從8樓下行」的指令後,即使4樓也有人要走,系統也不會啟動另一部。你只能乾等。
收銀機:隊伍移動緩慢,是因為收銀機被設計得過於繁複,操作時必須全程高度集中,稍一分神就要重來一遍。如果按鈕佈局更直觀、功能分區用顏色區隔,隊伍大概不會那麼長。
讀卡機:如果它能讀出你的卡,你根本不必去排隊。其實只要把卡翻個面插進去就行——但機器上沒有任何提示告訴你該怎麼插,而你當時太著急,想不到要翻面。
熱水器:插電是插了,冬天尤其如此。可加熱前你還得按一下「開」,而按下之後,沒有指示燈、沒有聲響、連按壓的手感都沒有,你完全無法確認它是否真的啟動了。如果支持定時,讓它在你起床前一小時自動加熱,問題自然消失——前提是你還得幸運地知道有這個功能。
鬧鐘:這才是整串連鎖反應的源頭。它沒響,不是因為你設錯時間,而是夜裡起夜時不小心碰了一下,時間被悄悄改動。設計上若能做個保護,你本來可以從容起床。
結論很樸素:如果做這些產品和服務的人多想一步,那一整串倒霉事都不會發生。這些例子說明,我們在用戶體驗上投入的注意力實在太少,而這恰恰是決定產品成敗的關鍵。

三、體驗藏在細節裡
每一件被人使用的產品都承載著用戶體驗:茶杯、鋼筆、電子表、書、汽車,當然也包括軟件。無論品類如何,體驗總是體現在細微之處,卻又無比重要。
一個按鈕有沒有指示燈,聽起來無關痛癢。但如果它決定你今天能不能洗上熱水澡,它就成了關鍵。哪怕你從未意識到自己被這個設計坑過,也不妨想想:你對一台時好時壞的熱水器是什麼印象?對生產它的廠商呢?下次還會買它家的東西嗎?僅僅因為一個按鈕沒有指示燈,廠商就失去了一位顧客。
再看一個軟件的例子。大約兩年前,幾乎每個人註冊網站都有過這樣的經歷:一張長得看不到尾的表單,用戶名、密碼、手機號、座機號、郵箱、密碼提示問題、提示答案、推薦人ID,還有一個永遠寫得歪歪扭扭、認不出來的驗證碼。最惱人的是這些全是必填項;你想在電話號碼裡隨便填個123蒙混過去,系統還會告訴你格式不正確。要是你家恰好沒裝座機,那就更麻煩了。
好不容易填完,點下提交,頁面跳轉到一個碩大的紅字錯誤頁:驗證碼輸入錯誤。你點「重新填寫」,回到註冊頁,剛才敲進去的內容全都不見了,只能再來一遍。你耐著性子第二次提交,這回紅字寫的是:您申請的用戶名已被佔用。
幸運的是,這樣讓人冒火的流程今天在多數網站上已經消失了。必填項越來越少,有的服務甚至支持賬號一站式登錄;輸入用戶名時即時反饋是否可用;一些站點開始嘗試語音驗證碼,你不必再和那些扭曲的字符較勁;最重要的是,即使提交失敗,頁面也會保留你已填的內容。
所有這些改變,都源自人們終於意識到用戶體驗的分量,以及它在市場競爭中的核心作用。蘋果的廣告確實出色,但真正起決定作用的是產品本身給出的世界一流體驗——這種讓人難忘的感受,才是人們口口相傳、向朋友推薦的理由。
好廣告能讓更多人願意試一試你的產品;但如果產品本身輕視體驗,差評和負面口碑傳播得比廣告還快。不管你承認與否,用戶體驗的時代正在悄然到來,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產品——即便是那些被奉為經典的設計模式,也需要針對真實用戶的實際情況做調整。

四、一個GIS項目裡的真實教訓
舉個具體例子。GIS軟件中有一種經典的界面佈局:地圖鋪作整個軟件的背景,導航欄、工作區以懸浮窗口的形式浮在上面。這套模式從大型強GIS系統照搬而來,卻並不適合所有場景,尤其是大多數「弱GIS系統」——那類以用戶業務為核心、GIS作為輔助支撐的系統。GIS不可或缺,但絕不是主角。這個判斷或許讓GIS圈的開發者不太舒服,但它確實是事實。
凡是以業務為核心的系統,最重要的是用戶的數據,用戶的每一步操作都繞著自己的數據轉。可在強GIS佈局下,所有工作區都以窗口承載,留給業務數據的顯示空間被嚴重壓縮。你去翻一翻這些系統的界面就會發現:表格要麼只能顯示三列,要麼一屏放不下十行;想看更多,就得拖動滾動條或手動放大窗口。而窗口一旦放大,用戶選中某條記錄做定位時,就會蓋住地圖中央的定位點。
衝突的根源在於:定位點永遠處於地圖正中,而用窗口承載數據時,窗口的寬高一旦超過地圖的四分之一,就必然遮擋定位點。
這意味著,用戶若要逐條核對100條記錄及其空間位置,只能不停地放大、縮小窗口。更麻煩的是,這類問題通常要到系統上線投入使用後才暴露——演示時沒有人會盯著同一個功能反復操作一百次,但真實用戶會。等到那時再補救,往往已經來不及。
如果在設計初期就沿著用戶真實的操作路徑梳理一遍,這個問題很容易提前浮出水面,解法也并不複雜:改為左右結構,左側承載業務數據,地圖放右側,中心點自然受控;再通過交互設計讓用戶自由調整兩者的比例關係。一個看似棘手的難題就這樣化解了。
更妙的是,配合一些視覺處理,這張地圖還可以變得很酷,讓你的軟件和別人不一樣。當客戶問起「為什麼要做成這樣的地圖」,你可以把背後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產品理念就在這個過程中沉進客戶心裡。我們既避開了一次嚴重錯誤,又收穫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特性,還順帶贏得了信任。(文中圖片的最後兩幅為新華社報道指揮管理平台)
五、為什麼幾乎沒有人真的在意
用戶體驗聽起來如此神奇,現實卻是:真正把它當回事的公司少之又少。
原因很複雜。用戶體驗的問題有點像清晨粘在眼角的眼屎——你下班回家照鏡子才發現它,懊惱得不行;但整個白天,你的工作狀態並沒因此受影響,被影響的只有坐在你旁邊的同事。
1. 它是一門新學科。很多人對它了解有限,內心深處還存著一個念頭:電腦誕生這麼多年都沒人講究這個,我們不也一路走過來了,以後照舊就行。
2. 問題隱藏得太深。體驗缺陷往往要等軟件裝到用戶機器上、真正開始使用才暴露。而用戶體驗設計的目的是消除問題、讓一切順暢,領導卻天然更關注「哪裡出了問題」。於是它的價值總是滯後體現,容易被忽略,甚至被當成多餘環節。等產品真出了岔子,大家才想起它的必要,可此時軟件早已開發完成——不重新設計、重新開發,只貼幾張膏藥很難根治。而當體驗團隊提出「需要重做」時,很少有人願意接受,反而會覺得體驗設計只會火上澆油。
3. 買單的人和用的人常常不是同一批人。購買者與開發者都不是最終使用者。於是雙方絞盡腦汁權衡的都是外觀、包裝、性能、安全性、功能強不強,而使用者真正在意的東西被整齊地跳過了。
4. 用戶會先責怪自己。信不信由你,遇到設計糟糕的界面,多數用戶第一反應是「我太笨了」,而不是「這軟件真爛」。所以有些政府部門買回來的軟件,就那樣在硬盤裡躺到電腦淘汰。這背後有歷史原因:從電腦誕生起,人們就認為它是專業人士才能擺弄的高深玩意,產品做得越糟,用戶越覺得自己不適合碰電腦。結果是,關於體驗的問題,開發者幾乎沒機會聽到。
5. 我們太不了解自己的用戶。如果我告訴你,約有一成用戶在搜索框裡直接輸入網址,你會怎麼想?這是真的。很多人以為某個搜索引擎就是整個互聯網。我一位在政府工作的同學,29歲才買了人生第一台電腦。聽到這事後我查了些資料:我身邊幾乎沒有人不懂電腦,但當時中國網民約四億多——差不多每四個人裡才有一個經常上網,剩下的可能連搜索引擎的名字都說不上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他們恰好成了我的用戶,我該怎麼設計產品。
6. 你問到的答案往往是失真的。當你去徵求體驗意見,主流用戶通常只給出「不方便」「不習慣」這類模糊回饋;那些願意耐心寫下長篇改進方案的一定是專家用戶。可如果你真照專家的建議改,很可能死得很慘。專家在意的功能是多是少、夠不夠強大,甚至希望你把設計做得更複雜一點(比如高級查詢可以疊加無數條件,還要標明哪些是 or、哪些是 and),因為他們有耐心也享受鑽研的樂趣,更享受幫助新手時的成就感。他們的方案基本都是「再加功能」,而不少開發者也誤信了這套邏輯:產品不被接受,是因為功能還不夠強。這個觀念幾乎影響了一代技術人。種種研究都表明,用戶最偏愛的恰恰是功能恰到好處的產品。主流用戶則根本不關心你的軟件,他們只關心今天這件事幾點能做完——不想思考,不想學習,更不想加班。而你的產品,正是為了他們而存在。(主流用戶與專家用戶的比例大約是9:1,最典型的專家就是各政府部門「信息室」裡的那幾位。)
7. 幾乎沒有人在設計初期直接找最終用戶聊。常規溝通發生在市场人員和採購者之間,而真正使用者的聲音要經過好幾層口口相傳才能抵達開發者耳中,此時準確性和時效性早已大打折扣,更談不上被重視。
8. 考核標準是雙重的。每款軟件對使用者有意義,對公司也有意義。內部評估項目時,管理層盯的是公司目標有沒有達成;而用戶體驗設計守護的是軟件對用戶的價值。兩套標準天然存在張力。
六、我從哪裡開始注意到這些
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四年前我教會了母親上網,她後來又教會我大姨如何「偷菜」,兩人再拉上我姐組成一隊。有天凌晨兩點我看到母親QQ在線,問她怎麼還沒睡,那邊回了一句:「我是你大姨,我來偷菜的……-_-!」
教母親學電腦的過程相當艱難。她剛開始接觸軟件和網站時的反應讓我哭笑不得:那些我以為「本來就該這麼用」的地方,她完全無法理解。而我在這個過程中學到的東西,比教出去的多得多。

比如我這才第一次意識到:今天的主流操作系統,對從未接觸過它的人來說依然太複雜了。Windows如此,我們自己設計的軟件更是如此。(你也可以回家試試教家人用電腦,收穫一定不少。)
七、現實中我們是怎麼對待它的
說了這麼多,最後看看真實的開發現場。
傳統流程裡,界面都是程序員順手做的。用戶體驗做得好不好,像一場賭博——全看這個位置上坐的是誰。五年前我剛參加工作時,界面開發被視為程序員裡最「菜」的人才去幹的活(現在似乎也没什么變化),而我本人恰好就在這個群體裡。我可以極其真誠地把當時的感受漫不經心地講給你聽:
「你剛到一家公司,什麼都不熟,領導丟給你一個極其含糊的需求,甚至只是口頭交代兩句。你只能似懂非懂地靠想像,套上幾個在別的軟件裡見過的界面模式,拼出一堆連自己都嫌醜的東西。它唯一的優點是——你好歹能把它做出來,不至於丟掉飯碗。至於用戶用起来有多彆扭,那是另一回事。」
「兩年過去,你還在做界面,地位依舊低其他開發一頭。你覺得界面很重要,想加一些對客戶真正有用的特性,但沒有人把你的建議當回事。偶爾蹦出來的設計想法,會被同事判定為難以實現、不切實際——他們嘴上不說,但你能感覺到,多數人對新功能是有抵觸情緒的。」
主程序員通常認為,加入體驗設計環節會削弱自己在項目裡的話語權,還會拉長週期、增加溝通成本。他們心中的標準流程是:搭架構、設計數據庫、寫數據訪問層,再花至少兩個星期糾結同事怎麼更省事地調用這些方法,然後產出各類進度與BUG文檔;項目期間,他會因為用了某個新技術、實現了萬人同時在線而頗為自得。
三個月後項目上線,日活十幾個人。為什麼產品沒人用?他們找不到答案。用戶也在納悶:這網站到底怎麼註冊啊?
前端開發在潛意識裡覺得體驗該由自己負責,所以你指出問題時他們很受打擊——他們已經盡力了。如果項目組決定設專崗負責體驗,這些原本只做界面的同學會更受挫,本來就不被重視的位置又被削弱了一層。所以無論是勸人重視體驗,還是在日常工作中推行體驗,都阻力重重。
八、寫在一年將盡時
今天是12月的最後一天,也是2011年的最後一天。關於人們怎樣無情地忽視用戶體驗,故事實在太多,寫到2012年也寫不完;而為什麼必須重視它,我想已經不言而喻。這一年最後的一段時間,我情願留給自己和未來。
現實雖不樂觀,我對未來仍有信心——我們已經走進用戶體驗的時代,市場正在向新大陸傾斜。
未來是用戶體驗的時代。我希望有一天,我們設計的產品不再需要厚厚的說明書,鬧鐘不會再錯過報時,地鐵售票處不再人山人海,電梯更聰明,刷卡更順手;用戶不再把售後服務當成唯一的選購理由,我們的孩子和爺爺奶奶都能輕鬆使用電腦——「信息室」裡的大爺抱著孫子說:「你爺爺每天的工作就是打開電腦,然後喝茶看新聞直到下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