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既然談「負責制」,就該像「農田承包經營責任制」或「廠長經理負責制」那樣,由產品經理對最終的經營成果負責。農民對承包的責任田負責,只要交足公糧,種什麼、怎麼種、種多少都由自己規劃決策;廠長經理從董事會獲得經營權、確定目標方向後,便可自主安排人事、產品、財務,才能對成果負責。可見,產品經理負責制指的是一套機制——一套讓產品經理主導產品經營全過程、並真正對成果負責的機制。它需要落實到組織結構上,讓產品管理思想貫穿企業運營始終。因此,探討它,實質是在探討以產品為中心的企業經營機制,屬於企業級產品管理體系;同時也是在探討產品經理在企業中的價值,關係到其定位與職業規劃。
在沒有實行「負責制」的企業,產品經理往往是職能性質的,實質上是產品策劃、品牌管理、渠道或客戶經理——對產品經營全過程而言,「擔了前面擔不了後面,負責了後面沒負責前面」。而實行負責制的企業,產品經理則要向業務經營者轉型,成為領軍的業務領導人。
我們常聽一些創始人或一線領導者感慨「我就是個產品經理」「我只是公司的CPO」,這並非沒有道理。放眼全球知名公司,無論傳統百年老店還是互聯網新銳,其創始人多半親自策劃產品、驅動實現、運籌經營並對成果負責——他們都是產品經理出身。很難想象,一個創業者會不懂產品、把做產品外包給別人。在創業企業裡,做什麼產品、怎麼做、做出來如何經營、成果歸誰、失敗怎麼辦、過程中如何獎懲,都要創業者面對與負責,這套機制與精神正是負責制的核心。如此看來,企業創業初期其實都是「老板負責制」,也就是產品經理負責制——只是人們常沒意識到,老板正是真正意義上的產品經理。理解了這一點,也就懂了「產品經理是無冕之王」的說法。
「產品經理」這個概念其實是近些年才被提出的。企業內部通常是隨著產品越來越多、產品線越拉越長甚至跨行業經營,才出現了產品經理的概念;而互聯網與軟件行業把做產品策劃的負責人稱作產品經理,更是一種流行。對概念理解不同,增加了各行業探討與實施負責制的難度。
其實當今多個行業已實行產品經理制並取得成效。比如影視中的導演或制片人就是一個產品經理——如今導演不只負責拍攝、分鏡、剪輯,還要參與投資、選角、控預算、後期推廣、植入廣告,貫穿產品週期始終;其定位也經歷過轉型陣痛。此外,建築設計、水利電力、工程承包等也都是產品經理負責制。在充滿創意與變化的互聯網、軟件行業,也有多家企業在嘗試。
二
在我看來,產品經理負責制的意義(或說誘惑)主要有四:
其一,讓經營始終圍繞產品這個中心。當下企業管理界各種學說橫飛,常讓經營者迷失,聽到一種學說就奉為寶典、當成救命草,而沒從企業本質出發。負責制則讓企業堅持靠產品致勝——好產品成就事業、成就企業、改變世界,好產品是企業的命根子。
其二,讓經營思想與方案一以貫之。讓指方向的人對方向負責、指揮戰爭的人對戰爭負責、策劃方案的人對方案負責、設計產品的人對經營成果負責,是從體系與源頭上保障經營的有效與一致,是執行力建設的根本。沒有了一以貫之的體制,一味強調執行力,只是在強調孤立動作,而非方案落地。負責制還能減少企業內部職能分立的割據現象。
其三,讓企業抓住創新的靈魂。大家都在談文化、流程、組織、治理等創新,但實際上只有產品創新才是源頭活水。若說產品是企業的生產力,那文化、組織、結構等都是生產關係;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只有生產力才具真正的創新性,生產關係只是適應與否的問題。創新若作為驅動力,就該從產品創新做起,以帶動企業全面進步。
其四,通過產品完善企業的願景、使命與價值觀。這不可能反過來——不會是先有願景使命價值觀,再推導出做什麼產品。願景使命價值觀對產品而言是約束條件(產品不違背它們),而產品是其載體,因此願景使命價值觀是在產品基礎上的提煉、總結與升華。
總之,沒有孤立完美的團隊、絕對健全的組織、放諸四海皆準的文化;企業裡真正需要的不斷改進與創新的,是產品與服務。團隊、組織與文化都是為適應產品經營而存在——說它們完美、健全、有生機,只是因為適應了當前需要,換了行業、產品或思路,便要重新評價。負責制正是保障一切始終圍繞產品的機制。
三
實施負責制,會帶來一系列觀念變遷。
首先,在产品管理思想上,從只關注製成後的產成品管理、營銷,或只關注需求、策劃、設計等前期環節,變遷到關注產品從無到有、從生產到經營的產品化、商品化、商業化全過程。產品管理上升為業務組織模式,就是企業的業務管理。
其次,在職責理解上,從傳統的品牌經理、細分市場經理、客戶經理,或需求管理、策劃、實現跟蹤協調等單一職能,變遷為產品全過程的跟進協調人、業務運作的領軍人物、最終成果的負責人。產品經理不再是一個職能經理,而是一個業務領域的領軍帥將。
再次,對產品的認識,從靜態地看待「那個成型的東西」,轉為用動態、構建的眼光看待經營對象或業務載體。產品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企業發展而變化的動態要素。從產品窺行業動態、體現經營思想、反映使命追求——這種變遷在很大程度上落實於研發環節加大定義與計劃性,把「為什麼做(需求管理)」「做什麼(策劃與設計)」「怎麼做(研發路線與運營方案)」作為循環往復的主要工作。
四
產品經理之所以長期未進入管理學體制的正當席位,是因為負責制也有其「硬幣的另一面」——窘迫與阻力:
其一,亂花迷眼的說法讓企業迷失了立足點。比如「一流企業家做人」「一流企業做標准、二流做營銷、三流做產品」等論調,讓踏實做產品的人顯得「三流」,產品定位不足,自然也就談不上負責制。
其二,企業追求職業經理人制度——所謂職業經理人,即「不懂產品也能做好」,用「黑盒」思路看待問題,不怕外行管理內行。這與以業務領導為主導的負責制側重不同。
其三,在資本與權貴的協迫下,立足產品經營的價值鏈模型顯得渺小。上市所圈的錢,可能抵做產品八輩子;股市造就眾多富翁,卻沒幾個是靠產品成功的。在錢權交易面前,產品常只是噱頭或跳板,踏實做產品的人往往只賺價值鏈最低端的辛苦錢。
其四,《國富論》提出的分工觀點根深蒂固地影響著企業家與管理學課堂。基於分工的領導強調分工、效率與專業性,反而弱化了產品所需的行業、協調與特色業務性。
其五,負責制在實施之初常借助矩陣式組織:資源歸職能部門所有,產品經理橫向協調跟進。矩陣制最易出現「責大於權」——產品經理沒有考核權、升遷任免權,卻要對最終成果負責,難度可想而知。若企業在遇到困難時不做根本性變革,負責制便會流於形式、最終被放棄。
其六,不少管理層對技術型公司情有獨鐘,認為「有技術」才有底氣、有面子,把產品只當成賺錢工具,不屑自稱產品型公司。殊不知,對實用產品與非研究型公司而言,技術是為產品服務的——有什麼產品、經營什麼業務,才需要什麼技術支撐,脫離產品的技術毫無價值。從「技術衍生產品」更多轉向「產品拉動技術」,仍是許多人面臨的思想挑戰。
五
隨著互聯網時代產品成熟加速,個性化定制與差別化經營越來越成為企業的生存基因。全球化市場與競爭格局、村落化的內部文化與創新機制、精準營銷與客戶管理,都讓現代企業經歷前所未有的變化,越發需要以快速響應適應源頭需求、驅動運作機制。負責制正是滿足這種必要性的最佳實踐,將受到越來越多企業的重視。它有誘惑的一面,也有窘迫的一面,但通過它培養懂業務、能擔當的產品經理,全過程策劃並貫徹經營思路、擔起成果責任,已是大勢所趨。
當然,負責制並非所有企業與行業都必須,它尤其適合具備以下特徵的企業:
· 企業核心價值環節是產品策劃與設計,而非重複式製造的效率優勢,如軟件、互聯網、文化、設計、創意、工程等領域;
· 企業真正靠主業提供產品與服務給客戶而生存,產品競爭力就是核心競爭力。那些做好做壞一個樣、真正靠特別資源、政府關係、資本市場生存的企業,則無此必要——靠產品生存,就讓產品經理擔當起來;
· 各差別化產品之間的資源相對獨立,共享有限,有機會獨立經營、獨立核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