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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與師之間:一個資深設計師對「何為設計」的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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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篇先說清楚,這個題目其實並不適合我這樣閱歷的人來講。但做了七八年設計,這是不得不思考的問題,今天只是匯報自己的想法,言論如有不當,純屬參考。

——彌難(lcjeremy)

曾幾何時,做設計的苦衷

做視覺設計也有幾年頭了,沒混出什麼成就,做過廣告公司、傳媒公司、電視媒體和網路公司,小到幾人的唱片工作室,大到上千人的集團。我對設計的認識,也是隨著這些經歷逐步變化。

記得上次和 UED 的兄弟們吃飯,酒過三巡,我分享了一位前輩的話:「設計師是個很真誠的職業,如果你對設計不夠真誠,那你一定做不了。」說起來簡單,可這份真誠能讓你走多遠?在廣告公司時,每天面對市場部的「模糊需求」和客戶的「無理要求」,被騙過稿,也被折磨到改稿無數次。通宵、泡麵,一個 LOGO 改過五十多遍,勤勤懇懇地做著「設計」。我想很多做設計的人都有過類似經歷。

當初選擇這行理由很簡單——喜歡,甚至因為能做自己喜歡的事而慶幸過。但在這些「折磨」面前,你有沒有慢慢發現,自己的職業宿命有可能僅僅是一名匠人?會不會隱隱感覺職業壽命不過三十多歲,而這行與大學時憧憬的樣子截然不同,且差異太大?不知道你想過沒有,我反正想過。

於是身邊一些做設計的人開始轉行,因為他們发现在社會上做設計太不靠譜:人人一張嘴,人人都是指點江山的神。他們發現除了畫圖之外,還有太多不得不面對的事:需求方的無理要求、強硬主管對設計的干預、對工期的非理性壓縮、公司與專案對設計的不重視、作品評判毫無依據,以及自己找不到提升路徑的渺茫感。且不談這些是不是因為客戶無法用設計語言表達、是不是設計師心態的問題——試想,要理解「喜歡」二字談何容易?堅持這份理由又有多艱難?

為何設計?

作為網路產品中的設計師,我偶爾會想:為何設計?從在學校為自己做設計,到社會上為老闆做、為客戶做,到今天為各種需求而做,看似都是一個服務他人的過程,過程中也確實經歷了種種失去自我價值的感受。

但這些感受恰恰源於你把產品當成他人的產品,把自己當成生產流水線上的一環。倘若你把自己當成整個產品從誕生到運營的主人,再回頭做設計這件事,高度與認識會完全不同。

另一方面也要清楚:設計師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設計師需要解決的問題,而這問題往往正是產品在使用或銷售中遇到的問題——介面要更好用、更美觀,這是對產品可用性的一項加分。在產品中,設計永遠圍繞功能展開;核心功能用核心視覺去表現,脫離功能,設計也就失去存在的意義。這也是每一條線、每一個元素出現在介面上的理由。

設計的質量無法量化,也永遠沒有最好的設計,只有最適合的設計。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談用戶體驗好壞其實很愚蠢,那只是主觀感受。所以我從不說:「站在用戶的角度來說……」

憑什麼相信你?「匠」與「師」的現狀

「我不這麼覺得,我覺得這顯得很小氣」——當客戶這樣說時,他其實是在質疑你的作品,甚至質疑你到底有沒有搞懂這是不是他想要的。

現在接一個專案,壓給設計師的時間往往很短,這是許多網路乃至設計公司的悲哀。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如何全面了解需求方想要的?何況對方也無法用設計語言描述,只會說要「大氣、精緻」這種摸不著頭腦的形容。對設計師而言幾乎不可能做好。

實際上,需求方首先要設計解決的是功能需求,無論他的著眼點在哪。他還希望產品看上去夠檔次,這樣才有人用。但達到檔次不一定靠他們說的「大字、加粗、金色」。他們多半寧可相信自己的審美,也不願相信一個做設計的。那你憑什麼讓他相信你有能力解決?

所以著眼點不能只停在設計上,你要像產品的主人一樣為它思考、為它擔憂:擔心它如何推廣、如何變得更好用、如何讓人接受。雙方都明確這些之後,再回頭看什麼樣的視覺設計能在不影響功能核心的前提下為產品加分。

我見過很多設計師和需求方溝通時,第一句就問「這什麼時候要?」——這不就是在做活嗎?對方一定覺得你只是個匠人,一個靠手藝吃飯的人。好比修自行車:「哪壞了?多久修好?」這樣如何贏得信任?做出來的成果也就只有被人挑毛病的份。

說到匠人,我打個比方。大家都去過美容店或理髮店。理髮師這個職業,稱呼從「形象設計師」「髮型設計師」到「剃頭的」都有,剪一次頭髮價格從上千到幾塊。為什麼有人願意去昂貴的地方?一是消費得起,二是信任那裡的設計師。為什麼信任?因為他們有過無數成功案例、得到過許多殊榮,也許還給某個明星設計過髮型。

一個陌生人坐下來,好的設計師會先觀察你的臉型、穿著、談吐氣質,簡單問幾句平時的喜好、看什麼電影、聽什麼音樂、有什麼興趣,就能判斷你對審美的理解程度。然後提出幾種專業建議,把改變後的短暫不適應、為什麼新髮型更適合你、能提升哪方面氣質都講清楚。即使你因自身原因無法接受,也會覺得他是為你著想且夠專業。而有的理髮師上來就問「想剪什麼髮型?」然後你開始說前面長一點、後面短一點、耳朵那裡別太短、要蓬鬆一點——全是模稜兩可沒有標準的話。這時你心裡一定在想:這傢伙就是個剃頭的。

設計一旦可以被量化,設計師就真的成了匠人,也就配不上那個「師」字了。

在我看來,國內能配上「師」的設計人員並不多,雖然我們都被稱作設計師。「匠」是客人清楚自己要什麼,給出明確指標與具體樣式,談好時間與價格,然後按時按質按量完工;「師」是客人拋出一個待解決的問題,你有能力讓他信任你,也能給出可選擇的方案,並且站在一定高度、甚至客人沒想到的高度為他打造產品。打造產品的能力來自三方面:一是經驗與方法,二是眼界,三是技術。技術只是基本功,眼界與經驗需要長期積累。

其中最不容易的是讓客戶信任你。想被信任要滿足三個條件:證明你有技能、有直接或間接的成功案例、最好身處一個權威機構或公司。疊加得越多,被信任的程度越高。

配得上「師」的人不多,這和整體水平高低沒有絕對關係,更取決於行業對設計的重視程度。國內客戶還不太願意花大錢在設計上,對品牌的認識還沒到國外企業的水準。好比不富裕的時候,我們寧可用較少的錢隨便處理一下頭髮,短暫難看也無所謂,能見人就行。要是再遇到一個不太讓人信服的設計師,就更不願花這個錢了。

但當山寨模式再也走不下去、國外代工訂單不再源源不斷、國內自有品牌開始外銷,就會需要越來越多能稱作「師」的人——既深得信任,又有技術、經驗與眼界,能站在更高位置看待品牌,提高產品可用性,做出符合品牌性格的視覺,創造出超過產品自身的品牌價值。

成熟企業通常有三種力:生產力、銷售力、形象力。中國絕對是生產力型國家,手工業生產力尤為突出;銷售力最關鍵的是渠道,大品牌最看重這塊,同時需要形象來助力;而中國企業恰恰有生產力、有一點銷售力、完全沒有獨有視覺形象。這時形象力開始受到重視,具備品牌視覺判斷力的設計師在公司裡就會有能量——因為最終你會發現,做產品、做運營、做銷售,其實都是在做品牌。

做有使命感的設計師

中國品牌時代正在開始,或者已經上路。我們身處的網路行業,無論做視覺還是互動,都趕上了一個快速發展、且滿城都在討論如何提升用戶體驗的時代。要說是壞事也是好事,至少大家開始越來越關心體驗。做視覺的也開始關注互動設計、用戶研究,甚至技術層面對體驗的影響,人變得更全面,考慮得更周全。這就好比做平面設計久了,你就會開始關心材質。

做有使命感的設計師,關鍵在角色的轉變:以超越視覺的視角去看你做的事。有人說要以「商人」的頭腦做設計,要求雖高,但意思很清楚——不要只低頭做視覺、互動那點事。前面談過「匠」與「師」的差別,可以負責地說,國內九成設計師還是「匠才」:並不完全是創造力不足或急功近利,而是還沒有一個真正能讓人成為「師」的信任環境。

未來有那麼多企業要做品牌價值的事,卻缺少懂形象力的專業人士,老闆終會發現依靠自己的審美走不遠。有些責任確實該由設計師承擔:認真定位自己的職業、更新拓寬眼界、拔高看待產品的高度,幫企業解決行銷與產品上的問題,同時讓不美的設計逐漸從急功近利的企業中消失,讓街上的醜設計再少一些。他們也應該把技能與經驗傳給新人,用自己的眼界去影響後來者,形成良好的傳承與循環——這才是一名設計師應有的使命感與願景,而不是幹到三十五歲就轉行、四十歲就退休。

最後引一個老問題:藝術與設計的關係。很多人藉口說設計對藝術而言是「二手文化」,永遠只能向商業妥協,而藝術不同於設計,永遠只能是青春飯——究竟是否魚與熊掌?上個月看到原研哉設計展前言裡有一句話,大意是:「藝術是對現實的反思和拷問,而設計是對現實積極的建造。」我覺得這至少是一種積極的願景與追求,是把設計當作一份責任而不只是一份工作。每一位設計師都該時常想想最初對設計的那份真誠,再想想自己是否當初真的熱愛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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