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元思考,或者稱「戰略級思考」,就是想清楚三件事:它要解決的基本問題是什麼,核心方法路徑是什麼,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什麼。用戶研究如是。
用研面臨的最大挑戰,是研究與設計之間的鴻溝——結果常常難以落地,難以為產品設計和創新發揮直接可見的作用。因此「用研無用論」在業界頗有市場,最常被引用的是福特那句話:「如果我當年去問顧客想要什麼,他們一定會告訴我,一匹更快的馬。」
這種無用論其實建立在對用研最庸俗化的理解上(只轉述用戶的期望根本算不上「研究」),但從業者也必須重新審視本領域的哲學、方法與戰略:是不是我們遺漏了什麼?是不是缺少更深入的思考?甚至,是不是迷失了方向?
我讀過的大量文獻裡,多數在討論用研有哪些具體方法以及如何使用:現場觀察、民族誌(參與式觀察)、影隨、深度訪談、焦點小組、問卷調查、日記法(文化探查)、日誌分析、親和圖、人物角色、情緒板、語義差異法、隱喻抽取技術、實驗室測試、視線追蹤、體驗抽樣法……
使用中常見的誤區是「為方法而方法」:把某種方法推崇備至,不審視特定的研究目標與背景就套上去。我認為實施任何專案前,必須先針對目標與核心特徵進行「方法的重設計」——可以是在基礎方法上修訂完善,也可以是幾種方法的組合混搭。生搬硬套必然出問題。
更進一步,方法層次的思考並不能本質上提升研究品質,因為這些討論沒有上升到「元思考」,無法回答:一個好的用研本質上是什麼過程?如何制定用研策略?如何用事實回應「用研無用」的質疑?
一個好的用研設計,必須包含在目標導向下對全流程的設計,以及針對專案差異化難點的策略設計。完整流程包含三部分:獲取、提煉、轉化。
「獲取」是獲取「用戶側」的原生態資訊,可理解為「探索」與「偵查」;「提煉」是提煉出對產品有啟示的價值資訊點,可理解為「深掘」與「洞察」;「轉化」是把價值資訊點轉化為產品設計與創新的方案或建議,可理解為「重構」與「創造」。每一部都關鍵,也都有挑戰。

回應「用研無用論」的最好方式,就是把這三部曲演繹到位:獲取真實全面的用戶側資訊、提煉有價值的數據觀點,然後轉化為產品的概念創新與設計改進。而「針對差異化難點的策略設計」,就是在深入分析專案目標、特徵尤其是特殊難點之後,對三部曲如何演繹做針對性考量與優化。
實務中我們較少在這個層次思考和設計研究,於是常常「虎頭蛇尾」:使渾身解數了解用戶,卻不知道如何提煉結果,更沒意識到把研究「發現」轉化為產品「發明」的重要性。常見的「迷失舞步」有四種:
「有獲取、無提煉、無轉化」型:得到一堆原始資料(本文的「資料」統指廣義資料,數字與定性描述都算),需求方直接把資料拿回去自己分析,用研淪為跑腿的;而產品經理可能缺少分析能力,就會出現資料誤用與濫用的風險。
「有獲取、無提煉、有轉化」型:更危險。拿到原始資料後不梳理、不分析深層含義、不歸納求證,直接轉成產品需求,用戶說要什麼就加什麼——正是福特名言指責的狀況。
「有獲取、有提煉、無轉化」型:容易被指責為「無用功」「玩虛的」。比如花大力氣提煉出幾個人物角色,最後發現不知道怎麼用。
「無獲取、有提煉、有轉化」型:最典型的是用「頭腦風暴」替代扎實的調研,以為幾個人關在會議室裡碰撞一下就能把所有問題搞清楚。沒有獲取,任何提煉與轉化都成了無源之水。
現有方法中約 80% 都在談如何獲取「用戶側」資訊,這一步的積累最豐富。但關於如何「獲取」的策略性思考仍然少之又少。這階段最大的難點不是如何實施具體方法(如何訪談、如何編問卷,雖然也需要大量技巧),而是如何在策略層面設計「獲取」。
這體現在:實施前要制訂詳盡周密的研究計劃,通常包含「問題定義」「方法設計」「細節完善」三個環節。
「問題定義」是想清楚研究的真正目的是什麼、要解決什麼問題。這需要研究員對專案背景與產品有較深入了解;同時要注意需求方提出的往往模糊而表面,不能直接當作問題定義,需要研究員重新審視。
「方法設計」就是前面講的方法重設計。首要問題是:在當前問題定義下,我們需要哪一種性質的資訊?是用戶的行為表現、表達的態度與想法,還是他們也無法直接表達的潛意識,或者幾者的組合?依此可把所有方法分為三類:獲取行為資訊、意識資訊、潛意識資訊。前兩類大家比較熟悉,潛意識方法則常因重要性未被充分認識而被忽略。
獲取行為資訊的方法有現場觀察、參與式觀察、影隨、日誌分析、實驗室測試、眼動分析等;獲取意識資訊的方法有深訪、焦點小組、問卷調查等;獲取潛意識資訊的方法有情緒板、隱喻抽取技術、語義差異法、凱利方格技術和爬梯法等。實務中要依專案特徵做針對性優化,同時組合多種方法通常是必要的——任何一類方法都只能看到用戶的一個側面、一個剪影,綜合方法才能保證獲取的全面性,後續的提煉與轉化也才更有意義。
通常的方法討論中,約 15% 針對提煉階段,比如編碼技術、親和圖、人物角色、Indi Young 的心智模型方法,以及各種挖掘資料現象的統計方法。但與獲取相比,提煉的方法探索遠不夠充分和成熟,實務中很有必要不斷摸索與創新。
不論用何種方法,有一些共通步驟可循,我歸納為整理、探索、求證三個環節。整理是對資料進行篩選、排序和組織,排除雜音、方便下一步;探索是深挖資料背後的深層含義,做各種嘗試性的挖掘與理解,發現各種可能性,最後刪選出若干高可能性的觀點假設;求證是對上一環節發現的現象進一步論證,證明其真實有效。求證時不必拘泥於當前研究的資料,也可以結合其他資訊來源(如公開研究報告),用綜合證據降低錯誤結論的風險。
之所以要把「探索」和「求證」分開講,是因為我們常被過於主觀的意見主導,急於求證某個假設,卻忽略了探索更多可能性。
目前很多研究員的困境是:由於缺少系統性探索,誤以為只存在「人物角色」這一種提煉角度,不論什麼研究都不假思索地做人物角色,結果削足適履、南轅北轍。
與前兩階段相比,轉化對研究員的考驗最大,而關於轉化方法的討論在業界也最稀缺——大約只有 5%,比如頭腦風暴。但即便是頭腦風暴,本質上也沒告訴我們轉化究竟如何進行。所以這是一個重要而迫切的課題。
就我目前有限的認識,要做好轉化,首先要突破「用戶研究員」的自我身份設定,去努力分析和理解具體的產品,要有深刻而系統的產品思考。否則研究員經常會提出讓產品方覺得「幼稚」「可笑」的建議。因為在「創意」和「有價值的創意」之間,往往還隔著幾條街的距離:產生創意並不難,難的是在具體產品的整體設定這個約束下,提出最符合現實、最可執行、最有效果、最少風險、最沒有副作用的創意。
還有一種常見觀點:轉化應由產品經理或設計師來做,用研只要搞好調研。他們當然要根據用研結論做轉化,但這不意味著用研不需要觸及這一步。因為資訊在不同頭腦間傳遞時不可避免地存在損耗與失真,產品經理和設計師理解到的用研報告可能只是研究員經驗系統的一個小子集。作為對用戶理解最深刻的人,用研有責任把這種理解轉化為產品建議,讓研究發現「落地」——也唯有如此,才能體現用研的最終價值。
如果順利走完全流程,正常情況下我們能得到一些對產品創新或設計有價值的東西。但這個流程只能促成「由用戶驅動的產品創新」這一種方式。現實中很多有價值甚至偉大的創新,並非通過用研發現,而可能來自技術突破、某個產品經理或設計師的洞察,或任何人的靈光一現。那對這些創新,用研就無事可做了嗎?當然不是。任何要推向市場的創新都必須接受用戶檢驗,因此用研應該對它們做事前評估。
如何評估?常見兩類,我稱為「30 分方法」和「60 分方法」。
30 分方法:直接問用戶「我們未來這款產品將會有××功能,請問你想不想要?」用戶無法對一個想象中的功能做出正確、穩定的判斷,這種結果可能與產品正式上市後的反饋相差很遠,所以只能拿 30 分。
60 分方法:畫出概念產品的低保真甚至高保真原型給用戶看,讓其評價。視覺化讓用戶有更直觀的認識,反饋偏差大大減少;但原型中的產品終究仍是一種想象,所以只能拿 60 分。
我認為還有一種90 分方法:把這個創新概念「倒推」,反過來設想它最可能適用的現實用戶使用場景(如果是還不存在的未來場景,就去梳理與該未來場景緊密關聯的現實場景),然後研究員根據這些場景做縝密的用研,去發現用戶在這些場景中是否存在痛點或需求,這些痛點是否正好能用該創新概念解決,以及這些場景是否具有足夠的普遍性與典型性。
這個過程的第一步,是把產品創新概念轉化為旨在探索用戶現有經驗(而非用戶想象)的研究課題,然後對這一課題做系統分析與探索。因此我把它稱為用研的「變奏三部曲」:轉化、獲取、提煉。而 30 分與 60 分方法的問題在於:忽略了產品特徵體系與用戶心理體系之間存在一個永恆的 gap,中間需要一個「轉譯」過程,而不能直接進入「獲取」。
應用「變奏三部曲」,就能對組織內各種產品創新與改進想法做嚴謹的驗證與評估,大幅降低創新失敗的風險。
用研是產品創新體系中至為關鍵的一環,是創新的源泉與保障。在這個意義上,用研從業者的整體水準,也影響了我們能否把「代工大國」升級為「創新大國」。
這篇文章把長期縈繞在腦海的思索梳理出來,希望能拋磚引玉,尤其希望對「如何在戰略層面思考和完善用戶研究」這個問題,能引發更多人的思考與探索。
我深深體會到用研是一項艱難的工作:它求解未知,探索可能,在厚重的迷霧中穿行,在嘈雜的噪聲中傾聽;它的左邊是人性,右邊是物性;它是橋梁,是索道,是酶。它承載了很多期望與夢想,也面臨太多無法破解的迷局……探索永無止境,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