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透過設計讓產品達成良好的用戶體驗?顯然這是一件複雜且系統的事。尤其在今天,「用戶體驗」這個詞被嚴重濫用,我們更需要思考如何透過設計實質性地影響體驗品質。設計師需要更多地關注產品、研究用戶、理解並適應企業文化,透過設計過程與行為來影響體驗質量。以下是我實踐積累中感受最深的十點,拋磚引玉。
產品因為用戶需求而存在,核心價值就是提供一種可直觀感受的體驗。燈能在黑暗中帶來穩定的光明,汽車能更快更舒適地代步——人類為了滿足「代步」這個看似簡單的需求,幾千年來不斷探索創新,至今仍有無法估量的空間可挖掘。
實現優秀的體驗需要一系列完整系統的協同過程,所以我們呼喚體驗戰略:把體驗放在戰略高度去部署產品格局。柯達、蘋果、谷歌身上都能找到印證。
國內如百度,是中國網路上為數不多已提出明確體驗戰略與使命的公司之一。它做搜索引擎,讓用戶透過一個框檢索海量資訊、精確找到所求;為彌補電腦資訊的不足,又創造了集合人腦智慧的貼吧、知道;為滿足用戶對未知知識的定義需求,把已有知識、經驗理論、文獻、熱門事件、新鮮詞彙電子化、格式化成百度百科。這些都緊緊圍繞著同一條體驗戰略:「讓人便捷地獲得資訊,找到所求。」
這條戰略目前還有十分漫長的路要走。柯達的體驗戰略是「你按下按鈕,其餘由我負責」——如果伊斯曼發明簡單相機只完成了前半句,那後半句又花了數年建構龐大的沖印工廠等延伸系統來滿足與優化它。相比之下,百度目前做到的或許只是前半句的一部分,後半句才剛剛開始,比如框計算。一個好基礎固然重要,接下來的挑戰是如何傳承並發揚它。
規模化競爭的力量日益凸顯,而研發成本與資源有限。如何捕捉有一定規模、或更大基數的需求,無論大眾產品還是小眾產品、垂直社區,都是不容忽視的問題。比如「把鼻子變長」這種需求就足夠小眾,而且可能和你想提供的體驗戰略毫無關係。需求的規模需要足夠基數支撐。
俞軍的 PM 12 條裡有一條是「PM 首先是用戶」。這句話不是字面這麼簡單,它的立足點在於要求 PM 代入式地理解用戶,用一個用戶的心態去體驗產品,理解用戶深層的思維、行為、困惑和預期,而不是說 PM 天然就是真正的用戶、在任何方面都說了算。
很多人簡單地認為「多使用產品就可以了」,有人說俞軍每天使用搜尋幾千次,網上流傳馬化騰一個人反覆使用郵箱就能提出幾百個創意。其實遠不止於這麼簡單——千次重複使用充其量只是一個重度用戶,觀察到的問題遠遠太有限。用戶往往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思考、行動或決策;他們不是一個,也不止是一群,一群裡面還有各種大小的差異。
定性研究可以抓住這種複雜性:透過他們自發揭露的細節建立概念、理論與模型,他們的行為模式與流程為我們提供設計的思路與源泉。走進用戶的情景,用他們的思維思考,理解他們的生活、工作、娛樂,以及面對的困境與期望——用研很多時候是一種定性研究。
所以我們不該迷信任何方法或神話般的傳聞,唯有踏實地在企業中培養同理心,讓每個人都先認同並接受:我不是用戶。不要張口就說「我覺得用戶是這樣的」。否則用戶到底是張三李四還是王五都不清楚。
產品設計說到底就是把一個已知需求轉化為有形產品並讓它運行。廣義的產品設計涵蓋起源、規劃、實施三個階段,這裡主要指實施階段。
從職能分工看,需求的把握、歸納提煉與轉化為功能特性,通常由產品經理(PM)負責:他們要對產品戰略、競爭優勢、功能、系統要素協同、資源、體驗指標、團隊協作、目標成績負責,也要管理產品週期。他們需要敏銳的嗅覺察覺新產品背後的戰略意圖,需要對數據敏感,同時輸出明確的產品概念圖與 PRD、MRD 等交付文檔。他們是好產品的基礎與奠基人。
另一部分屬於資訊設計範疇,需要更專業、受過系統訓練的人:系統架構師、工程師(前端+後端)、資訊架構師、用戶研究、互動設計師、視覺設計、品牌認知專家。在國內,這些能力大部分集中在三個籠統崗位上——架構師與工程師被統稱為「程序員」,用研、資訊架構師與互動設計師常被放在「互動設計」崗位,視覺與品牌設計放在「UI 設計師」崗位;在百度甚至更籠統,全部歸到用戶體驗部的設計師身上。
在分工不明的環境下,很可能互相打架:經常靠個體積極性或某個群體的影響力決定分工,不乏設計師深度影響產品戰略甚至主持產品設計的,也不乏 PM 來干預資訊設計的。這種情況下,產品風險就全壓在那個強勢角色身上。
從流程看,需要一套系統化、有節奏、前後有聯繫、協同的研發過程,核心是要貫穿以用戶為中心的設計,而不是各自為政、相互獨立分割、局部零散的開發。這種流程產生的連帶成本就像滾雪球、挖泥坑,問題越滾越大越挖越深,兄弟們越來越忙:忙完 UE 忙前端,輪番折騰,終於不堪重負,在某個偶然環節爆發,團隊信任進入僵局甚至對立。很多時候某個部分會在实施過程中產生新需求,與產品主體矛盾,導致要求重新設計主體;或者設計時沒把握好主次強弱,最後一把抓,哪個都沒做好。若再加上管理不善,產品會形成若干支離破碎的斷層——這些都是隱藏在表面統一漂亮的介面背後的死穴,用戶一體驗就會暴露出來。
從人員素質看,做具體工作時時刻要有產品全局觀、胸有成竹,這是基礎要素。這要求產品人員看五步走一步,對模型框架熟稔於心,時刻關注與系統聯通的部分及相互關係、主幹與支線的邏輯關係。從資訊設計層面,體驗設計師同樣需要系統的思考與設計、系統的流程來保障對整體體驗的評估與干預,發現問題快速迭代修改;需要按用戶的任務情景組織和安置資訊,有效設計互動的資訊細節與方式。
一個產品若沒有合理架構、缺乏有效導航與使用路徑、缺乏簡明流暢的流程、缺乏簡單易用的介面模式,徒有漂亮,本身已毫無競爭優勢。尤其在網民自身認知成長的今天——新生一代比我們更熟悉網路,也更善於分辨優劣,將來用戶拋棄難用產品的門檻只會更低。
以上所述的問題產品,就是常說的「體驗目標很準確、需求很明了、體驗質量卻很糟糕」。這還不僅僅是服務穩定與否那麼簡單。
用戶研究是培養同理心的好方式。用戶自發表現出的行為特徵與思考方式,足以為設計決策提供有效資訊。比如設計師觀察到某汽車保險公司員工受理業務時,一邊接電話一邊在桌邊便簽紙上記錄格式化數據,之後再錄入 PC 上的客戶軟體——這就給出了足夠的創新依據:用戶通常忙碌緊張,難以在複雜介面上找到表單項,需要一個便捷的電子記事本快速記錄,之後再依軟體格式梳理錄入。
我們的很多研究冗長空洞而不著邊際。企業使用研究存在很多誤區,比如以為用研就能探究出產品清晰的定義,這是學院派的老毛病。有本書上說:「萬惡的報告,是真知的枷鎖。」十分認同——我們要為設計決策做快速敏捷的研究,而不是別的。
我也不建議為用研設立單獨職位。用研是每個環節都要做的事,讓設計的執行者學會研究、把研究用於設計實踐,比出一堆學術報告有價值得多。
設計最終面對的對象是用戶,執行的媒介是產品。如果設計無法有效輸入並落實到產品研發流程中,它就是無效的。反之,如果 UE 僅僅是配合繪圖,又進入另一條死胡同,一切可能背離用戶導向。當體驗設計師被動地反覆修改一個細節而飽受折磨時,很難相信他還有精力去做那些真正重要的事:觀察和了解用戶、思考產品如何互動、用戶會有什麼困難、如何帶來積極的情感體驗、準確針對性地把握用戶的偏好、文化與認知水準。一切為了作圖而作圖,看似忙得要死,最後卻忙不到點上。
在用戶體驗的戰場上,PM 和設計師不是上下級關係,而是指揮官與參謀的關係,相互依賴、密切配合才能贏得戰局。
設計需要時刻與多個環節和部門做親密接觸。需求階段,設計師應深入參與產品規劃構想,提供有利構想與意見,甚至幫 PM 取捨功能主次,推動用戶角色的使用,以及整個團隊同理心的建設,讓所有人的思考中都包含一個明確的用戶,而不是一個含糊的人稱代詞。產品搭建階段,設計師要充分推進成員對資訊組織與梳理的工作:建構用戶端結構框架、路徑、導航關係、內容組織、標籤、檢索系統等,讓用戶方便快捷地認知與尋找資訊。這對搜尋社區類產品尤其重要,好的資訊系統同樣能貢獻黏度。原型階段,根據對功能與目標的理解,構建吻合用戶期望的互動原型,再溝通互動模式與問題的契合度。介面設計則是真實的用戶端操作介面,需要考慮真實情景、情感、審美偏好(形狀、風格、色彩、氣質),綜合平衡易用與吸引力。之後還要與前端工程師溝通,透過標註、註釋與說明文檔跟進執行,保證介面效果被準確落實,使用戶接觸到的介面與設計稿高度一致。
由此可見,設計師很多時候不止在畫圖,而是在發現、思考、推敲、構建、推翻、重新構建的思維迭代,以及貫穿始終的溝通、協作與質量跟進。設計師需要與 PM、RD、FE 以及真實用戶建立良性溝通,才能放大團隊成果的效應。
實際上很多其他部門同事對用戶體驗部不了解,覺得它很神秘,了解最多的可能僅僅是「那個部門是一群能畫畫的人,有天馬行空的創意」,甚至有誤解:「專案找到他們總能找出很多毛病,溝通有成本,影響效率;想法有時候不靠譜。」讓相關部門了解並認識用戶體驗部,促進彼此理解與協作,同樣重要且必要。在各式場合宣講用研與體驗設計,在專案合作中加深其他部門的認知,慢慢推動企業培養真實的同理心,那種力量不言而喻。
那麼,用戶體驗部的價值在哪裡?
1)為創新想法提供快速的原型支持,促進創意轉化為好產品;
2)為用戶更便捷地獲取資訊而設計,真實而嚴格地遵循以用戶為導向,而非以老闆為導向;
3)為企業提供用戶體驗的動力引擎,推廣體驗的認知與實踐,避免濫用甚至誤用「用戶體驗」這個詞,培養從個體到群體的用戶導向思維;
4)建立研究服務於設計的機制,成為研究、理解與貼近用戶的先遣隊,並把研究結果與產品設計緊密結合;
5)建立用戶與產品、品牌之間的積極聯繫;
6)創建創新實驗室,為體驗戰略與用戶需求貢獻創意。
設計能讓企業獲得並保持競爭優勢,依賴於它提供了對用戶真實深刻的理解,以及如何把理想方案交付給他們。在大多數市場上,成本優勢與技術優勢都是暫時的,同質化的加速只能讓這些武器更易得、更短命;但若能重新發揮已有技術與資源,不斷把新想法轉化為優秀的用戶體驗,這種能力則能讓企業持續領跑。
所以用戶體驗部的工作重心應該是為創新想法提供快速的原型能力,讓更多好創意能快速實現。設計賦予想法生命,使之重放光芒。一個能清晰表達人們所期望體驗的原型,能讓創意變得可行且激動人心,產生巨大影響力。把創意與觀察轉化成設計產物,用原型驗證抽象想法——這將為偉大創意轉化為偉大產品提供保障。
從原型迭代到介面視覺設計,到前端代碼實現,再到後台正常運轉,所有過程都是為了向用戶遞交一份可感知、體驗良好的介面,這也是用戶真實直觀感受產品的主要部分。這些過程伴隨著一系列設計方法反覆推敲易用性,探索介面對用戶情感、習慣偏好、期望的全方位滿足。其中有很多乏味卻重要的環節,需要平衡成本、技術、效率與設計品質。
各方面資源的整合與投入決定並影響產品的體驗水準。優秀的體驗需要系統部件的良性協作,從而提供完整順暢的感受;這不僅限於產品設計,還包括市場、行銷和運營維護。Apple 的成功不僅是單個產品的成功,而是資源與設計高密度無縫整合形成的系統競爭力。這要求設計理解用戶情景,把真實使用情景透過合理的系統架構來滿足流暢體驗。這種系統間的整合與協同能力決定產品體驗水準,也就是產品質量,同時也是制約企業競爭力強弱的關鍵。
「可測量才可管理」不是萬金油,它不適合需要創造性參與的工作。用戶體驗很多時候需要設計師有很強的責任心、主動性、用戶知覺、毅力與興趣,而不是績效考核與任務分發。過分追求可測量可管理,會逼走一些真正的人才。
卓越的流程需要精確、一致、可複製;創新則需要寬鬆的施展空間、差異化、失敗和運氣。光有想法而不去嘗試,永遠不知道對錯,也終究難以抵達成功。很多創意最後流產,最終都與沒有機會嘗試緊密相關。創新活動就是摸著石子過河:不斷嘗試、不斷失敗,找到一些運氣和機會,最終孵化成奇蹟。
企業中人們常忙於處理效率問題:組織會議、準備報告、糾正 bug、寫 Email、演示 PPT、工作總結——這些讓人表面上顯得高效,卻耗費了大量時間,於是很少有人有精力去嘗試新事物。很多好想法沒有機會被有效的原型展示與分享;同時,因為沒被嘗試過的方法對他人來說難以理解,且潛在可能失敗,這是企業抵制嘗試創新設計的原因之一——尤其是像設計體驗這樣「比較虛無、難以客觀、可測量、可控制」的事物,經常看起來和經典的企業管理實踐相沖突。
正因為體驗難以測量,它很多時候缺乏有力的支持與推動力。很多產品的總結報告上寫著「優秀的用戶體驗」,卻很少有企業深入到這個詞背後。企業往往相信自己為用戶提供了良好體驗,事實卻遠非如此。
要讓設計成為企業競爭力,創新活動必須活躍而頻繁。很多人固執認為創意很稀有、很昂貴,其實那只是盯住了那一小部分因成功而發揚光大的個案;很多時候創意簡單易得,也很廉價。創意需要一種直觀的方式去推敲、歸納、宣講和表達,細化直至完善,讓大家真正理解它——這是一個挑戰。大家認為創意稀有脆弱,是因為被成功發掘並執行的少之又少。
與此息息相關的是,很多公司的機制沒有激發員工的創造性,也沒有一個有效工具幫助他們收集、挖掘、細化、完善和表現好創意,於是有些很好的創意被埋沒或過早夭折。甚至有些時候,員工要為創新活動承擔巨大的風險與效率負擔,在一台以效率為中心的機器裡被推著運轉直至麻木。
所以,創造一個有利於創新的環境是基礎之基礎:一個接受、容納甚至鼓勵犯錯的開放自由的工作環境,鼓勵並支持用大量靈活輕巧的原型去驗證和實現想法,接納並吸收大家的智慧。讓更多好想法成為產品或產品的一部分,才能釋放設計的力量。站在需求與用戶的角度設計體驗,這樣的企業不會缺乏創新;產品也會隨著創新活動的頻繁開展越來越吸引人,品牌自身也會越來越有價值,並被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