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時我會想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界面到底是什麼。我從前的答案是——界面是軟件解決方案的顯性化,用圖形符號向使用者解釋它的功能與任務。
最近的思考讓我有了另一個答案:界面就是軟件本身。它不是功能說明書的圖形版,也不是功能與任務的圖形翻譯,它與軟件渾然一體。
舉個例子:iPad 的文件夾展開後,你覺得有多少種方式能把它收起來?

其實有三種:點擊文件夾圖標或其他區域;向上滑動;雙指在兩側向內收攏。
第一種你大概早就知道,後兩種也許你會半信半疑地試一下——然後發現確實如此。
這大概就是很多人說 iOS 簡單易懂的原因。點開文件夾時那段展開動畫,以及它最終的視覺樣式,已經在告訴你該怎麼關閉,你幾乎是不自覺地就學會了。
這就是隱喻。《iOS Human Interface Guidelines》裡寫道:當應用中的虛擬對象與操作是現實世界中對象與操作的隱喻時,用戶能迅速掌握使用方法。

在我看來,iOS 的文件夾更像一個抽屜的隱喻,頂部甚至保留了玻璃材質。拉開的動畫建立起一個類似抽屜的空間,你一看就懂。
必須承認,界面與界面之間是有聯系的,我指的是空間感:它們存在層級與邏輯關系,而且這種關系越貼近現實越好,越容易理解,用戶要學的東西就越少。
這正是我們需要隱喻的原因——用它來表達界面之間的關系。

隱喻給人以可預測性。用戶能輕易理解你的設計,那是一種掌握感、控制感。操作時他們知道下一步會出現什麼、該怎麼回去——哪怕只是第一次上手。
觸屏手機的物理尺寸約 3.7 英寸,和一張信用卡差不多。在這麼窄的空間裡,我們不能沿用 PC 客戶端「在一個主界面完成大部分任務」的思路,必須把界面拆開。
拆開之後的界面是有邏輯的,但我們又不能照搬 PC 的做法:用任務欄、層疊的模態對話框去表達這種邏輯。

因為根本沒有空間,只能另闢蹊徑。於是我們把界面拆得更獨立,做成卡片式:一個界面只完成一項任務,界面之間的關系保持單一,避免邏輯與跳轉陷入混亂。
傳統手機上,用戶借助鍵盤操作屏幕裡的視覺對象,鍵盤實際扮演的是行為翻譯器。iPhone 砍掉了這層翻譯,變成直接觸摸,這是偉大的進步。

但它縮短了操作執行階段的同時,也給反饋階段帶來麻煩:只剩視覺反饋,手指觸摸的物理力學反饋消失了。
手指不再能感受到按鍵下壓的力度,如果指腹稍厚,甚至看不清按鈕是否被按下。輸入時尤為明顯,實體鍵盤上那套高效的「盲打」只能進入歷史。因此,我們需要更多地調動用戶的視覺與聽覺來提供反饋。
對一個產品來說,隱喻不只是動畫,也不只是即時狀態的細節,它需要按步驟完成系統化、結構化的設計。
第一步從外觀著手。如果條件允許,讓界面表現出真實物理的肌理與材質、合理的光影,並正確呈現元素之間的空間層次。


還有一種常被忽略的擬物化手段:音效。它既彌補了物理反饋的缺失,某些場景下本身就是有效的狀態提示——比如屏幕熄滅時(這種情況很常見),聲音更能讓用戶確認操作是否生效。iOS 的解鎖聲、敲擊鍵盤聲、拍照聲,都是很好的例子。擬物化外觀大幅降低了認知成本,用戶不必讀字,看到樣子就知道用途。
假設你在觸屏上做了一個手勢,界面毫無反應。你只能猜:要麼手勢有誤、軟件無法響應;要麼程序卡住了。第二種我們無能為力,但第一種必須回答:如何告訴用戶手勢錯了,並把他引回正確操作。

可見傳統網頁那套反饋方式搬到觸屏上確實水土不服。移動設備最好的錯誤反饋,是即時跟隨手勢的。

如上圖所示:界面即時響應手勢動作(哪怕這個動作是錯的),而當用戶松手時,又自動回歸到正確的結果。任何軟件都有學習成本,有的高到離譜(Office、Photoshop),有的很低(計算器、記事本)。擬物化已經削掉了一部分成本,繼續降低的辦法是——讓用戶犯錯,並從錯誤中學會。即時反饋縮短了操作與反饋之間的距離,降低了糾錯成本,也提升了學習效率。
傳統界面的切換往往很粗暴:只呈現執行前與執行後兩個狀態,略去中間過程。而在真實世界裡,缺少這個過程,你甚至很難理解前後兩個界面是如何關聯的。

動畫有難以替代的表現力,它是最有效的溝通方式之一。一個細膩的過渡動畫能友好地銜接兩個界面,同時還能:表現軟件當前狀態;提供有用反饋;強化用戶直接操作的控制感;用視覺呈現操作結果。需要注意的是,動畫只是提升體驗的手段,它本身不該成為體驗的焦點。
流動式動畫是隱喻設計的最後一塊拼圖,但拼完還要檢驗:這幅圖是否符合真實世界的邏輯。

Flipboard 始終如一地採用翻頁動畫,無論從首頁進入還是從訂閱源返回,甚至細緻地做了三種翻頁效果:翻一頁、翻兩頁、翻三頁及以上。它給用戶的暗示是:我訂閱的所有內容是一本雜志;任何頁面之間沒有從屬關系,只有先後順序;首頁上的方塊就是雜志目錄。

而國內同類產品雜客呈現的空間感略有不同,整體更像一個不停更換封面的雜志櫃。個人是覺得,從雜志櫃進入雜志的那段動畫有些粗暴,現實中找不到對應物。若改成接近 iBooks 打開書籍的方式,會更合邏輯。
簡單說,界面如何出現在用戶眼前,就該以相反的方式離開,且這個過程能自圓其說、符合真實生活的隱喻。


移動設備最大的特點是直接操作。如果你讓界面從底部推入,用戶會直覺地認為往下拉就能把它關掉。

從圖上可以看到,騰訊愛看很好地照顧了用戶從隱喻中得到的直覺:只需向下拉,界面即關閉。

從外觀看,評論界面位於主界面之下,動畫是主界面向下拉伸、評論界面上推至頂部。雜客同樣響應了這個直覺手勢:在正文界面中向下拖動即可喚出評論,相對於當時的 Twitter 客戶端算是一種進步。
理解移動界面的隱喻設計並不難,因為它本質是一個化繁為簡的過程。真正難的是:設計師要跳出按鈕、點擊這套傳統交互的思維定式,更多地去結合現實生活的邏輯,並回應用戶的直覺手勢。
隱喻設計的出發點是解決導航缺失與物理反饋缺失,但它同時也構成了移動產品的競爭力:如何讓用戶更快理解、更順暢使用你的應用。答案要去真實生活裡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