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 Digg 的新聞,CEO 說他們的最終目標是按用戶需要量身打造新聞網站,也就是所謂個性化資訊瀏覽……這話我聽著實在耳熟。
上一次聽到類似觀點,是五年前的 2006 年上半年。那時 Web2.0 初興,人人熱血沸騰地喊著「UGC!」「個性化!」,彷彿馬上就要邁進四個現代化。當時不少網站自稱「個性化門戶」,實現方式主要是新聞模塊可定制、可拖曳……不久之後,它們都啞了。
那一年我 29 歲,懷著一腔熱血加入 Web2.0 大軍,自以為找到了信息市場的需求缺口。遊戲玩家要盯官網公告,要看好幾個網站的遊戲專區和論壇,還得追新聞與評測,卻沒有一款產品能一次滿足。玩家於是在 2 到 4 個網站、10 到 20 個列表頁之間來回奔波——累不累?煩不煩?
用戶訪談的結果出奇一致:累!煩!
於是我帶隊做了一款瀏覽器插件,掛在 IE6 的左側欄,界面頗像 QQ。用戶可以自定義若干內容欄,一款網遊一欄,一類新聞資訊也是一欄,總共提供 30 欄以上的選擇。運營團隊每天整理遊戲公告、資料庫、攻略技巧、玩家心情故事,從 5 到 10 個網站裡為每款網遊挑出最優質的內容,在左欄更新。用戶點一下左側標題,右側 IE 直接刷新出源站內容。我把這款叫「左看」的插件,設想成遊戲玩家的資訊瀏覽入口。
結果我輸得很慘。
靠著公司關聯軟件,2006 年三季度我大概做到了超過 300 萬次下載安裝——以流氓捆綁的方式。表面上,左看剛推出就撞上 360 這個煞星,被殺得精光。再往深一層看,是 IE 邊欄的瀏覽交互體驗不佳,用戶無法建立新的瀏覽器操作習慣。但這些都不是根因。根因是——左看從未獲得用戶對信息推送的信任感。
「你說你每天及時更新官網公告?你沒更新怎麼辦,我憑什麼信你。」
「你說專業編輯幫我找到了最好的內容,我憑什麼相信這些就是我認同的『最好的內容』?」
「你說每款遊戲每天精選 15 條推給我,我憑什麼相信自己沒錯過什麼,尤其是沒錯過我喜歡而你不喜歡的那些?」
瞧,用戶並不信任我,也不信任左看。這種信任感來自媒體長年的經營,是品牌沉澱的結果,不是一款新工具能給的。
聖斗士不會被同一招擊中兩次,但兩年後,我又跌進了同一個泥坑。
那時我已從媒體轉做產品。我的客戶之一、數碼頻道想做個小欄目叫「頭條PK」,把太平洋、中關村、泡泡網等五家垂直數碼門戶當天的頭條聚合在一起,共十幾條,讓用戶投票。其實投不投票是小事,一眼看完五大垂直站的今日頭條——這才是策劃的出發點。我很支持這個小試驗,一路盯著它設計上線,結果數據曲線平平無奇,令人沮喪。
一眼看完五大垂直網站的頭條,對數碼愛好者來說難道不是好事嗎?
問題在於,一旦脫離各自頁面的情景,用戶就無法直觀地理解並信任「這是今天的太平洋頭條、中關村頭條、泡泡網頭條」。所謂「頭版頭條」被堆在一起之後,變成了普通的網易數碼新聞列表,原本的情景感染力蕩然無存。在這個欄目頁上再怎麼加強說明都沒用,講得再直白、提示再醒目,也像被砍下的頭顱一樣褪去了生氣。
所以我又輸了。
兩年內的兩次失敗讓我明白一件事:用戶的閱讀行為不僅依附於內容本身,還依附於閱讀的情景。一家優秀媒體提供的不只是優質內容,還有一整套富於感染力的閱讀情景。嚴格來說,我們對閱讀的信任是建立在情景之上的——而這正個性化資訊瀏覽最大的缺陷:它的情景太單薄,很難讓用戶把原有的瀏覽習慣遷移過來。
媒體的口碑、內容取向、編排方式、視覺風格、閱讀節奏……這些專屬元素的疊加,深深滲進了各自的閱讀情景。它們如此豐富、如此令人印象深刻,使得「一套勝過你所有」的「量身定制新聞網站」極難取而代之。即便 Digg 真能準確算出我的偏好,給出最優的聚合清單,恐怕也換不到我的信賴。我寧肯東奔西走、東翻西找,堅信這樣才能看到自己喜歡的內容——因為有那些不同網站的情景暗示在背後托著。
換句話說,贏得用戶信任,不僅是內容算法的問題,更是情景渲染的問題。我相信這也是 Friendfeed 始終不溫不火的根本原因。
文章來源:壞脾氣的小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