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研究者做過一系列關於「推薦獎勵計劃」的實驗,報告寫得很長,鋪陳了大量過程與案例,但真正的結論其實很樸素:獎勵確實能促成推薦,卻存在天花板,獎勵額度越高並不等於效果越好。原因在於,當獎勵變得慷慨,推薦者一方面獲得更多收益,另一方面卻要背負更重的心裡負擔——那種「拿了好處去說話」的虧欠感,反而削弱了說服力。
從這類研究裡,我提煉出一條真正適用於「電商商品評論設計」的判斷:
在自願的前提下,一個人與推薦結果的利益距離越遠,他願意開口推薦的可能性就越高,而他的推薦也越容易被人信任。
基於這個判斷,我把評論體系與「推薦」之間的關係理解為:電商評論設計的核心,是把真正帶有推薦意味的內容呈現出來;那些非推薦性的評論同樣要保留,但它們的作用是讓受眾相信——這些推薦是客觀的、沒有被加工過的。
之所以要突出推薦性評論,是因為人群結構使然:真心覺得好、樂於推薦的人,和覺得不滿、專程來差評的人,數量大致相當,而佔比最大的其實是「覺得還不錯、卻懶得開口」的那一群。
我把電商評論的呈現形式歸納為五重境界,規律是:越是遠離直接受益的可能,信任度(也就是推薦帶來的轉化率)越高;同時,信息的集中度會逐級下降。每一重境界之後,我都附上自己的一點粗淺建議,權當拋磚引玉。
第一境界:王婆的攤子
代表場景:當當、京東這類垂直 B2C 的商品評論區
心聲:我的瓜明明這麼好,你們怎麼就沒發現呢?
它的特點是:
- 終究是自誇:無論你怎麼吆喝,無論是請用戶來寫、還是給長篇好評送積分,瓜都是你低價從瓜農手裡收來的庫存,你註定要想辦法賣出去。所以哪怕換張三、李四的名字貼在牆上,本質上依然是王婆在誇自己的瓜。
- 沒人買賬:正因如此,就算有溢美之詞,也很少有人當真(極少數相信的人,我把它們歸入「看電視購物都能下單」的那類,不在討論範圍之內)。
- 無人願意推薦:在攤主自家攤位前說好話,很容易被當成托兒。看客心裡會想:你要是寫了負評,怕是早被王婆撕掉了。偶爾有執著的人,要麼寫給「衝動型」看客,要麼只是寫給自己。

第二境界:出租攤位的市集
代表場景:淘寶、拍拍等 C2C 的買賣互評區
心聲:買家滿意才是硬道理,攤主受點委屈算什麼。
它的特點是:
- 天平偏向買家:租攤做生意的人多了去,而且欺負攤主往往有利可圖、對方也犯不著跟你死磕。人流要搶、客人難伺候,平台自然不會為某個攤主得罪買家,於是不少規則甚至明顯護著買方(比如互評機制要求賣家先評、才能看到買家評價)。據我所知,PayPal 用戶在購物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能成功退款,商戶卻很難申訴成功。當然,這種偏心通常只發生在有爭議的時候。
- 評論相對客觀:只有真正買過的人才能評,賣家也有信譽等級等機制。從統計意義上說,這種評論是客觀的;默認好評的設定也給商戶留了面子。只不過,靠惡意勒索攤主為生的那些人,已經開始侵蝕這套體系。
- 贏得信任:正因為態度鮮明,大家普遍願意相信這套機制,這也是淘寶越做越大的根本原因。
- 攤位與商品混評:這裡的評價往往是「攤位(渠道)」與「西瓜(商品)」的混合體。一個攤子可能連累一批好瓜的聲名,一批爛瓜也可能砸掉一個攤子的招牌。
- 推薦時機偏晚:能走到市集上的人,多半已有購買意向,此時的評論更多是推波助瀦,作用不如後面幾重境界那麼關鍵。
第三境界:編纂西瓜譜的書齋
代表場景:豆瓣、PCPOP、ZOL 等垂直比較站點
心聲:我編西瓜譜,靠的就是一個「靠譜」。
它的特點是:
- 以客觀立身:我學百曉生排西瓜譜,公正就是命根子。若為了替某個攤主或瓜農攢點聲譽而失了公允,這份譜就沒人看了。
- 靠數量支撐客觀:我難免偶爾誤信讒言,但我的本職是「編纂」,只要樣本足夠多,這份譜整體上仍然靠得住。
- 評的是瓜,不是攤:內容通常針對商品本身,而非銷售渠道——這一點其實還有改進空間。
- 受制於衣食父母:雖然「給看客提供公正高效的譜」是我的核心競爭力,但廣告幾乎是唯一收入來源。歸根結底,每個瓜農、每個王婆都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沒法向讀者擔保,父母私下有沒有塞糖給我。
- 推薦時機靠前:在 AISAS 模型裡,它正處在「搜索(Search)」通向「購買(Action)」的關鍵節點上;而豆瓣還自帶 SNS 屬性,是「分享(Share)」與「興趣(Attention)」相遇的地方。
最高境界:江湖!
代表場景:無處不在——微博、博客、Facebook 及其國內仿製品、論壇等等,口號叫 Web2.0,形式叫 UGC,本質是人在創造內容,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心聲:我不過是自言自語,說者無心,聽者要是有意,那也隨你。
它的特點是:
- 無心插柳:江湖上的推薦,大多屬於順手分享。
- 信任帶來的購買力最強:在我的圈子裡(朋友圈、關注圈、興趣圈、同事圈、論壇圈),被信任的人推薦的東西,成交可能性最高。前提是一個微妙的平衡——推薦者從這次推薦中能得到的好處,必須低於他被戳穿當托後在圈子裡損失的聲譽價值。
- 形式最零散:它散落在各路高手的只言片語裡(微博),在街坊鄰里的閒談中(類 Facebook、QQ 群),也在市井告示的貼吧裡(BBS)。
- 推薦時機最早:這裡是 AISAS 起點「興趣(Interest)」與終點「口碑傳播(Share)」會師之處,堪稱瓜家必爭之地。
第零境界:瓜農
代表場景:李寧旗艦店等廠商自建的電商站點評論區
心聲:我的瓜好不好,我都懶得說了,反正說了你們也不信。
有意思的是,這些商品的銷量其實不差(據《IT 經理世界》報道,李寧網上旗艦店的銷售額抵得上一個省),但通常沒人評、也沒人看。所以我把這重境界放到最後,它是最不需要評論的地方,列在這裡純屬湊數,免得看官說我漏了。
我的幾點建議
沒有建議的分析算不上好分析,那我就斗膽說幾句。
- 給王婆:立塊牌坊。別再掙扎著自己做評論系統了,費力不討好。去請一幫書生來——越是過去公允、越是敢批你的,你越要請。把他們寫的評論擺在西瓜旁邊,再立塊牌坊,請書生題字:「以下評論皆由我編撰,我會定期查看以維護自身聲譽。」這樣書生有了流量,你有了更公正的評價體系。這套體系雖然救不了爛掉的存貨,但至少能讓你下次進貨更明智;或者乾脆學亞馬遜轉型,向下沉做基礎服務,讓別人來你的攤子上開鋪,你不壓貨,評論自然就客觀了。
- 給書生:
- 撇清裙帶:至少學學 Google 立個不作惡的誓言——評論不收瓜農的錢,不收王婆的錢,設立打假機制;我放廣告會清清楚楚告訴大家。把「第三方公正」的定位做到極致。
- 不當王婆:你有不當王婆的氣節,別人才敢借你的評論。又當裁判又當球員的比賽沒人愛看。聯合王婆打造一套媲美「出租攤位市集」的誠信體系,對各方都有好處。
- 旁徵博引:引用江湖上的評價作為看譜人的參考,比如內嵌一個類似玩聚那樣的 SNS 聚合引擎。看譜的人往往好琢磨、愛對比,給他們更詳盡的信息,他們求之不得。
- 西瓜譜之外:也可以為攤位立譜。比如把豆瓣的購書單功能擴展一下,加上商家評分;或者在 ZOL 經銷商聯繫信息旁邊,附上該經銷商的評價。
- 給出租攤位的市集:也評西瓜。若嫌品類太多不好管,可以從佔網購八成的少數主力品類起步,請買家把「攤位」和「西瓜」分開評。這樣新客在做選擇時能拿到互不干擾的信息,不必離站就能對比決策。你做商品評論有個天然優勢:能評的都是驗明正身、真買過的人,他們的話更有分量,對後來者更有參考價值,而作弊的成本也更高。
- 至於江湖,我就不敢給建議了,哈哈,江湖那麼大,風言風語你是躲不掉的。
一些題外的感想
寫完這篇分析,順帶也解釋了我自己的一些習慣:
- 我從不在當當寫書評——儘管四年來我幫同事、也給自己買了五百多本書,當當也一再發郵件邀我評論。
- 我很少在豆瓣寫書評,至今只有兩三篇,儘管我手頭有不少讀書筆記。
- 我最常在微博上薦書,推文中的一大樂趣就是給同事朋友挑合適的書。
- 還有一個或許偏極端的例子:我曾在博客寫《給念 IT 專業大表弟的一封信》,裡面向他推薦了一本書。
- 出版社的人在評論裡請我把書評轉到豆瓣,我換到讀者視角重讀自己的文章,越看越像軟文,第一反應就是把標題裡「推薦書」的字樣刪了。
- 它被轉到 CSDN 論壇時,那裡在我心裡仍算江湖,所以評論大多能接受。
- 等它被轉到豆瓣,就直接被打成了軟文。
這或許只是我個人的個別情況,但我很清楚:在江湖裡,凡是口碑(Share)與注意(Attention)相撞的地方,就有廣告青睞,也隨之而來不信任。所以無論是火爆的版主,還是有名的博主,都需要謹慎推薦(否則為什麼美國要出台博客新規、要求作者申報收受企業好處?),因為他們已然是江湖獨行俠或一派掌門。就拿馮大輝來說,他的圈子影響力(訂閱數八萬、微博關注九千)早已非尋常江湖人士可比,對他而言,隨手推薦一本書,都可能讓那本書當天銷量超過一整月——有人說他做書托,也難免讓這位大俠氣結,可人在江湖,又能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