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說一點跑題的話。最近聽到「交互設計師的危機」這個說法,相關討論已經不少。比如 Cooper 上的文章「交互設計前途渺茫」——Alan Cooper 被譽為交互設計之父,他的 concept projects 我認為是情景應用於設計表達的一個良好範例。DavidW 同學做了翻譯,並有感而發寫了「交互設計師如何提高自己的能力」等文章,其中頗具諷刺的語言風格讓人喜歡。又如 Mark Blythe 的「從鼠標到 iPod,設計師之死」,這篇帶點文藝氣質的文章,給了我一些關於設計師前途的啟發。
交互設計師的前途在哪裡?DavidW 說到,交互設計師沒什麼考核標準,加上所用的工具五花八門——十八般兵器觸手可及,連餐桌上擦嘴的紙巾都能拿來幹活。他調侃那些用紙巾工作的交互設計師大概是从餐飲業轉行過來的,頗具諷刺意味,卻也很坦誠。
我想,門檻過低必然導致行業認可度不足、專業度不夠,工程師便順手把設計師貶為「美工」。這些都值得思考,但一時還不至於心灰意冷。阿里 UED 團隊的「交互設計師的專業度表現」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功課及格」的問題,然而看完之後我更好奇的是:100 分的設計師該如何煉就。
無論是 Cooper、DavidW 還是 Mark Blythe,都在試圖為交互設計找一條前途光明的路,他們各自的前瞻性思考都值得借鑒。我想借這個話題提供一個略微不同的思路:在現有趨勢下,如何創造更好的設計來緩解「危機」。
Mark Blythe 提到:「早期計算機界面的設計者主要關心一些可測量結果,人們在不同界面上需要花費多少時間完成一個任務。這樣的問題可以通過觀察和實驗來解決,設計的過程相當清晰透明。」這讓我想到做網頁的同學說的「網頁端設計需要讓用戶快速定位目標、點擊、快速響應」。
不難發現,這個過程的量化,最終解決的是可用性層面的「效率」與「效用」問題。作為基本設計原則,這些無懈可擊。但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瀏覽器的框架,還是網頁內容本身,這種趨勢正在悄然變化——它們越來越「App 化」。從長遠看,摩爾定律讓效率與效用的問題逐漸退出人們的視線;當搜索引擎都能快速準確地給出結果、華麗的界面不再是技術門檻之時,傳統的用戶體驗雖仍是主旋律,卻有些力不從心。
交互怎樣才能助力設計,並把它推向新的高度?我想主要有兩個方向:一是新技術的刺激,VR 虛擬現實、AR 增強現實、TUI 可觸界面等等;二是提升現有體驗,找出新的設計著力點。後面這條,我把自己的一些體會暫且描述為設計中的「優雅」與「節奏」。
下面舉幾個工業產品的例子。這樣舉例有兩個原因:一是我有工業設計的專業背景;二是工業產品比信息化產品更早遇到可用性瓶頸,用戶早已不再只關心效用與效率,而轉向更高層次的需求。從他們身上,或許能找到提升現有體驗設計的靈感。

Apple 的設計無論硬件還是軟件都是業界的領導者。最初認識到它的優雅,可以說是從呼吸燈開始的——從 PowerBook G3 和 iBook 起,只要用戶合上筆記本,位於機身前端的睡眠指示燈便會呈呼吸狀閃動。細細想來,這種親切感仿佛源於人的內心。與其說它是視覺效果,不如把它比作一種共鳴。這種設計思想貫穿了 Apple 整條產品線。
我把它稱為「符合用戶的經典思維」。所謂經典思維,可以看作我們在成長過程中(或天性中本就存在)認為事物固有的樣子和屬性。舉個簡單例子:物體從 A 點到 B 點,經典思維認為它必定經過一條路徑,而不會在 A 點消失、在 B 點出現。當然,如果此時恰好是霧天,那麼它漸漸消失在 A 點、而後在 B 點漸漸浮現,也是符合經典思維的。
再把這個過程細化:從 A 到 B,現實世界中的物體必定經歷一個先加速後減速的過程,而不是一上來就有固定速度——這個感覺有點像拉開一個抽屜。
那麼 Apple 是怎麼做的?我做了一點非常初步的工作:用相機拍攝 iPhone 短信程序的屏幕切換動畫,把動畫單幀播放,得到一系列截圖。由於每幀間隔時間相同,我們把每幀的變化結果放到坐標軸上,試著把「優雅」量化一些。

d 表示距離,總大小是屏幕寬度;F 是幀數,按 30fps 這個過程大約 0.4 秒。可以看出,趨勢上是一個先加速後減速的過程,它背後必定對應某條函數曲線。一般這種運動曲線可以用三角函數 sin 實現,但這裡它更像 sin 的平方根(這個猜測未必準確,還請了解 iPhone SDK 的同學指正)。

如果以上可以作為 iPhone 體驗中「優雅」的一個點,那麼它整體優秀的體驗,就是由這些點交織出的平面。
再進一步看 iPhone 的主界面交互。iPhone 的主界面模擬了一個帶彈簧卡扣裝置的物理表面——想像每塊屏幕後方都是一個半圓形凸起,有一根帶彈簧的探針壓在兩塊屏幕中間的縫隙上。它最大限度地貼近物理世界,去符合我們的經典思維。
延伸一下:如果你是 Apple 的交互設計師,會怎樣定義 iPhone 主界面的交互?「跟隨手指運動,左右滑動切換屏幕,邊緣處反彈」——如果命題只是這樣,工程師不可能做出我們今天感受到的那種體驗。
我們排除點擊圖標、調整位置等交互點,單看手指切換屏幕這一個動作:手指觸及屏幕,看上去屏幕會同步跟隨,但實際上手指移動了一定距離後屏幕才開始隨動(約 2mm 左右);而後左右滑動,滑動就一定切屏嗎?也不盡然,要看手指離開屏幕時的瞬時速度,大於某個閾值會切換,此時屏幕按釋放時的速度加一個摩擦力繼續向前,到達邊緣反彈;如果小於這個閾值(靜止釋放時瞬時速度為 0,也在此列),則要看當前拖動的屏幕是否超過屏寬的二分之一,超過切屏,沒超過彈回,這兩種情況都是在釋放速度之上再加一個加速度,到達邊緣返回。此外還要考慮在最外側兩塊屏幕操作時行為有何不同,以及釋放後屏幕仍在運動中時再次操作的處理。真要把規則完整列出來,那會是一張相當複雜的流程圖。難怪有人說,在 Apple 工作時並沒有交互設計師這個職位,工程師做了絕大部分工作——原因也就清楚在哪裡了。
沒有時間做完整的界面模擬,但我此前用 AS3 模擬過一些主界面的行為,以下可作為參考,圖形界面由 BLIZZARD 同學完成:
https://cgi.video.qq.com/v1/videopl?v=6OyBwxNBkSj


再說說 Bang & Olufsen 這家丹麥世界級視聽品牌給我的啟發。輕按一下,BeoCenter2 光滑的橢圓形表面會展開成兩翼,上蓋張開,CD 抬起,彷彿某種記憶中的靈異生物。審視它的優雅,會發現:效率不再是優先元素,而儀式感被大大提前了。
就純粹的可用性而言,它比不過一般的 CD 機;它的體驗更多地集中在儀式感之上。相比 Apple 那種大眾產品式的優雅,我把 B&O 歸為「小眾的優雅」——它可以拋棄效率,並不適用於所有人,感覺這種優雅可以應用到我們設計的高端產品當中。工業產品的元素也許不容易直接搬到日常的工作上,還好 B&O 同樣提供了風格相近的播放器 BeoPlayer,有興趣的同學可以下載試用,體驗一下 B&O 式的優雅,或許也能得到一些靈感。設計高端應用時,不妨回想一下 B&O 的儀式感。
提到 Muji CD 機,不得不說到深澤直人——這台 CD 機的設計者,也是我最喜歡的設計師之一。抛开它極具創意的外形來看播放過程:整台機器只有一個「向下拉」的動作,極致簡單的設計美學。
另一方面,打開開關後它並不會立即啟動,而是間隔一下,音樂隨即開始,彷彿在營造一種聲音從遠方傳來的意境,親切而舒適。我想這就是「節奏」的一種表象。這種稍顯延遲的設計同樣出現在 2007 年 iPhone 發布會的一個場景裡:Jobs 聽著音樂,此時同事打來電話,音樂緩緩落下轉為鈴聲,通話結束後,隔了一個小間隙,音樂重新響起。
類比前面兩個例子:Muji CD 機的功能會讓位於設計——曲目切換、音量調節被放在不方便操作的位置。這種強調設計意志的產品,有時會給人設計師孤芳自賞的感覺,所以我把這種優雅比作「設計師式的優雅」。當我們的團隊具備了足夠的行業領導力與頂尖設計水準時,就可以嘗試用這種設計師式的優雅去引領潮流。
順應了趨勢,也找到了新的設計著力點,但設計師的核心競爭力問題仍然懸著。用戶體驗被重視的結果是老板、工程師都過來做交互設計,那交互設計師怎麼辦?既然大家都來搶飯碗,我們也主動出擊——這雖是調侃,卻是我能給出的最切實的建議。
這一點的啟發源自我以前的同事及前輩劉穎。在解決產品團隊協同的問題上,她給出了我認為最合理的方案:去了解團隊中各個角色所做的工作。交互設計處於產品鏈條的最中央,就更有義務把這件事做好——試著做一些用戶研究,試著做一些開發工作。這既有一助於自身專業能力被認可,二有利於提高團隊效率。當交互設計師成長為團隊的中堅力量時,前途自然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