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電影大概是最直觀、最有衝擊力的一種科普方式。瑰麗的外星世界、自由變形的液態金屬人,讓年紀還小的我對未來與科技充滿好奇。而新穎的人機交互方式,一直是科幻片最奪目的亮點之一。
前陣子 IXDA 的郵件列表裡,一封郵件引發了很多人對科幻電影與 HCI 關係的討論。我把郵件組裡共享的資訊,和自己這些年的觀影筆記合在一起,做一份回顧。
最早的一批科幻電影裡,還沒有 HCI 這個概念,甚至連電腦都還沒出現。1902 年,第一部科幻片《Le voyage dans la lune》(月球之旅)問世,此時距離 Konrad Zuse 造出 Z1 還有 36 年。
過了不久,人與機械的簡單交互開始出現在銀幕上。早期最著名的科幻片當屬 1927 年 Fritz Lang 的《Metropolis》(大都會)。電影裡高度工業化的都市存在兩個階層:思考者與工人。地表下的工人,是透過機器上的視覺信號接收指令的。這個階段的工業想像,預設的是人為機械工作,還沒有意識到機器應當為人服務。
大都會中的人機(械)界面
再後來,電視出現,科幻劇集流行起來。在偉大的《Star Trek》之前,德國科幻劇《Raumpatrouille Orion》就已經大獲成功。這部劇裡有不少有意思的設計,比如與工作台整合成一體的削鉛筆刀,以及那個用來駕駛飛船的——大熨斗。
1978 年的劇集《Battlestar Galactica》(太空堡壘)裡的控制方式,更貼近當時的技術水平:控制台非常接近 NASA 的控制中心,顯示器、鍵盤、電話已經很自然地嵌進機艙之中。
太空堡壘中的控制台
電影裡出現過的進階交互方式不勝枚舉。有些已經在現實中普及——語音界面、指紋識別、虛擬現實;還有一些離商業化仍很遙遠,比如自然交互界面、身份識別、三維顯示。
語音界面:最受科幻片編劇歡迎的恐怕就是語音識別了。原因很實在——語音界面最直觀,而且最省錢:不需要任何特效,演員裝模作樣說幾句話,未來感就出來了。《Star Trek: Next Generation》裡,電腦幾乎完全由語音控制。
指紋識別:這在 80 年代還算是相當高級的概念,如今早已高度商業化,不少高階筆電都內建指紋模組。但電影裡關於指紋(乃至掌紋)的鏡頭依然頻繁,比如《Bourne's Identity》(神鬼認證)。
Bourne's Identity 裡的掌紋識別
虛擬現實:Keanu Reeves 演過兩部重要的 cyber-punk 電影。《Matrix》裡他被特工追得四處亂竄;《Johnny Mnemonic》裡他反過來扮演特工,戴著虛擬實境頭盔,從虛擬的三維互聯網世界裡取情報。
增強現實:與虛擬現實不同,增強現實是在現實之上疊加虛擬界面,例如在頭盔護目鏡上投射文字與圖表。這個領域近年進步顯著,此前大熱的 Sixth Sense 與微軟的 Surface 都是很好的代表。科幻電影裡,尤其是機械盔甲一類的作品,比如《Iron Man》,若沒有增強現實的特效,畫面必然遜色不少。另外像全息投影的博物館解說員,也可以歸入這一類。
Time Machine 裡面的博物館解說員
自然交互界面:現實中,自然交互研究的初衷主要是幫助殘障人士;而在電影裡,它早已成為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先看 Keanu Reeves 兩部電影中的腦機接口:《Johnny Mnemonic》裡,主角把自己的大腦當存儲設備,保管著事關人類命運的機密; 《Matrix》裡,人類大腦直接連入電腦,接入一個完全虛擬的二十世紀世界——人類靠幻覺活著,機器靠人體供電。
Matrix 裡 Neo 背後的聯網插口
腦機接口聽起來遙遠,實際進步不小。柏林的 Berlin Brain Computer Interface 專案,已經能用腦電波玩打磚塊,甚至打字。
另一個熱門例子是手勢控制。《Avatar》《District 9》《Minority Report》裡都出現了同類界面。
身份識別:身份識別一旦成為電影的核心要素,通常伴隨著集權或歧視的標籤出現。《Logan's Run》講了一個未來的「和諧」社會:每個公民唯一的任務是享樂,代價是活到 30 歲就要在一場盛大儀式中被處死。為避免恐慌與反抗,人們被告知自己會立刻重生。所有嬰兒出生時掌心都被植入晶片,用來追蹤與監視年齡——那顆晶片的原型,近似今天為生活帶來巨大便利的 RFID。 《Gattaca》則是另一個方向:主角為了圓太空夢,在「基因決定論」的社會裡偽造身份,靠自身努力與血檢、毛髮檢驗的審查機制周旋,最終實現夢想。
全息投影:早期最有名的全息投影是《Star Wars》裡的Leia 公主。《Avatar》中的哈利路亞山、《Matrix》裡船員觀看機械烏賊行蹤的段落,都用了三維成像。近年這項技術推進很快,夏普已宣布要量產可裸眼觀看的 3D 電視面板,摩托羅拉也申請了能立體化的裸眼 3D 手機鍵盤。
不過說實話,比起投影,我覺得《X-Men》裡那種物理界面更酷。
X-men 裡面的物理顯示界面
現實生活中,同類效果已經在北京奧運會上由人肉方陣完美復刻過一次。
人肉 3D 物理界面
藝術與科技常常互相刺激、共同進步:科學為藝術提供支撐,藝術家的想像力則推動大量產品落地。從一些高科技產品的命名上就能看出靈感來源的痕跡——世界上第一款翻蓋手機,摩托羅拉的 Startac,命名是為了紀念《Star Trek》裡的便攜通訊器;本田的暢銷機器人取名 Asimo,則是向提出 Robotics 概念的阿西莫夫致敬。
有些 HCI 方式的起源,很難說清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但它們常常保持某種形式上的默契。
1987 年的《Star Trek: Next Generation》裡,可以注意到三類涇渭分明的顯示設備:
從 tablet 向顯示牆傳送文件
而幾乎同一時期,著名的 Xerox PARC 實驗室正在進行 ParcTab 專案,把設備分成三類:Tabs、Pads(iPad 這個名字的歷史淵源大概就在這兒)以及 Boards。它們的尺寸與功能,恰好對應《Star Trek》裡上述三種設備。是否巧合,難說。
施瓦辛格主演的《Total Recall》裡,家裡裝著一面超大的電視牆,日常顯示美麗風景或融入周圍環境,需要時則變身為電腦。這個概念與 Fraunhofer IIS 的 i-Land 專案中的 DynaWall、以及 Stanford iRoom 專案裡的大螢幕都很相似。
《Minority Report》值得單獨一講——它是第一部邀請 HCI 科學家參與製作、以塑造未來生活的電影。
開拍前,視覺設計師 Alex McDowell 專程走訪 MIT Media Lab,觀摩各種姿態識別的前沿技術。他的目標是讓觀眾看到一個 consumer-based、very market-driven 的未來社會:把當下的技術趨勢推演到其邏輯終點。斯皮爾伯格也成功說服了手勢識別專家 John Underkoffler,以及「虛擬實境」這個詞的創造者 Jaron Lanier 加入團隊,組成一個「think tank」,一起頭腦風暴 2048 年的人機界面。正因有他們,我們才能在片中看到那些新奇交互。
可觸用戶界面:片中罪犯與受害人的姓名被刻在一顆小球上,像開出的彩票般滾到 Tom Cruise 身旁。這個設計模仿的是 1992 年倫敦 RCA 的 Gary Bishop 發明的「大理石電話答錄機」——在那個原型裡,語音留言以小球形式呈現,把小球放進凹槽就會播放。
身份識別:這裡的身份識別被用於定製化廣告與服務。主角走出地鐵站時,身份透過視網膜掃描被辨識,兩側廣告輪番呼喚他的名字爭取注意力;走進服裝店後身份再次被識別,虛擬店員向他確認上次的購物是否滿意,並推薦相關商品。類似的服務在 Amazon 這類購物網站上早已司空見慣,但在實體店中仍相當罕見。
手勢識別與超大螢幕:手勢識別這部分已經有充分討論,此處不再展開。
另一個亮點,是從透明螢幕向透明存儲晶片之間那種極為直觀的資訊搬移。現實中的相近實踐,可以參考 Jun Rekimoto 的 DataTiles。
沒想到一寫就寫了這麼多,直到精疲力盡,實在有點不像我平日的風格。最後,趁著 iPad 在美國開賣,附幾張它在《Star Trek》裡的客串照:
PADD,2151 年
聯邦專用 PADD,2373 年
PADD,2375 年
PADD 展示植物園導覽,2371 年
按片中的設定,這些設備最早出現於 2151 年。想到我們有生之年就能用上那些當年只存在於幻想裡的東西,還真是件幸福的事。
參考文獻:
https://www.mprove.de/script/06/foxp2/hollywood.html
https://www.mprove.de/script/04/chi/conceptclips.html
https://memory-alpha.org/en/wiki/PADD
www.butz.org/publications/papers/hci-scifi.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