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年的電影慢慢落幕,新年開場是轟轟烈烈的《阿凡達》。但整年裡讓我印象最深的,其實是《天外奇蹟》。
Carl 與 Ellie 被南美那道名為「Paradise Falls」的瀑布牽絆一生,於是他們決定一天一天往一個容器裡投硬幣,攢出旅費去完成童年的約定。可生活從來不是天天順遂,總有各種意外:爆胎、骨折住院、房子被大樹壓垮。面對這些突發狀況,容器只能一次次被打碎挪作他用,然後重頭再來。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呢——每一枚投進容器裡的硬幣都寄託著希望,當容器漸漸裝滿,空氣裡會溢出幸福的氣味;哪怕最後不得不砸碎它,瞬間散出的仍是同樣的氣味。一直渴望成為父母的他們最終沒有結果,卻依然能並排坐著靜靜看書,執子之手,相濡以沫。幸福的日子就在領帶與雲朵形狀的紋樣變化中一幀幀老去,日復一日在小山坡上看暖霞西沉。
回想起剛做完 QQ2009 視覺設計的時候,周邊正熱烈討論情感設計。我們腦子裡繞著一個問題:
我們到底是要設計一個符合用戶情感的事物,還是把這個事物設計成一個能讓用戶投入情感的容器?
前者似乎更適合用戶群明確的產品,後者則偏向用戶群模糊、情況各異的產品。QQ 就是後者:用戶規模龐大,年齡、習慣、成長環境、社會層級、使用目的千差萬別。在這麼多元的時代,指望用一款皮膚征服所有使用者,是萬萬不可能的事。
我們原本仍停留在舊階段,只是一味提升視覺效果,希望靠無限堆疊讓盡可能多的人滿意。但設計走到某個階段,路只會越來越窄。視覺效果的提升,本質上高度依賴技術手段對自然物象的模仿再現,而模仿遲早會碰到天花板。至少當時,我們已經到了那個頂點。
很多視覺設計師潛意識裡認為,提升產品的視覺享受是視覺設計師的第一目的。我覺得那只是設計師透過設計手段需要完成的目的之一。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設計的產品能否讓使用者產生情感寄託;設計的創新是否延續了產品既有的脈絡;設計與創新能否低成本、高效率地被實現;設計形式能否不依賴說明文件,僅靠產品語義就被理解。
QQ2010 前期並沒有太明確的方向,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我們不想新一輪設計又停在「做一個全新視覺風格」的思路上。那樣的過程大概只能在習慣與超越之間來回擺盪,最後在協調各方意見中做出一個處處略顯妥協的設計。於是「多樣化地滿足用戶需求,自由自在地使用 QQ」成為預設主題,希望把焦點從單一的視覺風格移開,去化解「維持使用習慣」與「產品需要升級」之間的矛盾。反覆思考後,個性化仍然是最好的切入點。於是我們在保持習慣性介面之外,另外設計了兩個風格,想讓使用者在登入之初依自己的偏好挑選。

(圖一 第一期的另外兩個介面)
但這似乎不是好辦法。如果只是用數量去解決問題,其實只是把原本的個性皮膚提升到預設皮膚的位置,隨之而來的問題和以前並無差別,一樣會陷入「人海」式設計。這與「創新能否被低成本、高效率實現」的目標是相違背的。第一輪內部評審之後,三個方向仍在推進,各自優勢也被深挖,尤其是把「個性化」這個切入點集中到單一風格上之後,似乎看到了一絲光。

(圖二 個性化切入點在單一介面上的體現)
在團隊又進行了一輪內部溝通後,有人問:「既然可以在一個介面上做個性化的深入,那三個方向的介面能不能透過個性化設定,全部體現在同一個介面上?」答案或許是可以的,只是沒人試過。我想,容器出現了——一個能讓使用者投入自身情感、進而產生寄託的容器。
之後的一切異常順利。我決定把先前設想的做法在 QQ2010 上實踐一次,看它是否成立,也順道試著撬動介面視覺設計上一些固化的觀念。
介面很快成型,預設維持了習慣性的藍色。第一眼可能平淡無奇,毫無吸引力,但這正是我們想提供的東西:一個樸素的容器,至於如何塑造得符合自己的情感,交由使用者自己決定。我們不能用既定的思維去替使用者認定審美傾向,能做的只是提供一條有效、便捷的路徑,讓他把自己的情感放進去。這裡可能有人會問:為什麼不幫使用者判斷他會投入什麼?為什麼不事先挑好審美上更佔優的方案?因為我們的用戶群實在太龐大、情感表達太分歧,任何我們自己覺得好的主張,都會同時收到正反兩面的回應。我們可以推薦,但推薦不能是唯一手段,否則「以不變應萬變」不可避免地流於守株待兔式的機械。所以設計師的重心應該轉向設計一套完美的機制,讓使用者依自身特點去得出完美的結果。

(圖三 藍色的預設介面)
依據這個思路,以個性化為切入點,我們對設計做了幾個方向的調整,以符合「容器」的標準。
容器可以承載任何的情感投入。
容器必須是軟性的材質,才能讓使用者依需求不斷變換形狀去適應不同內容。設計階段我們重做了介面各圖層的關係與呈現方式,同時確保方案符合程式實現的預期——雖然這一點在最終視覺上未必看得出差別。
足夠多的情感可供選擇。
使用者的情感是豐富的,對應的呈現方式自然也必須豐富。個性化主要體現在換色與底紋兩處。這兩項在 QQ2009 就已存在,但舊的換色方式限制頗多,底紋又必須依附顏色存在,設計稿還得與程式呈現反覆換算,製作環節尤其複雜。因此 2010 版重新設計了換色機制:真正意義上,使用者可以選擇現實中所有存在的顏色,設計師調出的色值也能一一對應到真實介面。底紋的呈現也擺脫了對顏色的依賴而獨立存在,並且影響範圍更大、更能抓住眼睛。

(圖四 換色與透明度調整後的介面)

(圖五 更換底紋後的介面)
情感投入足夠簡便。
QQ2010 設計了兩個維度的個性化入口:登入前與登入後。使用者第一次登入時,會看到預設介面顏色以及推薦的配色與底紋,依喜好簡略選擇即可。這樣一來,介面風格的「習慣性」與「跨越性」得到了中和。不同的使用者打開同一個產品,看到的卻是各自預期中的介面。
使用過程中同樣可以隨時調整,而且功能更完整:底紋、顏色、自訂調節分門別類,對個性化內容的選擇、新增、刪除與調整都做了集中呈現。底紋匯入也設計了多種操作方式,當時版本支援設定面板新增與資料夾拖曳兩種,後續還會有更豐富、更有趣的做法。

(圖六 主面板個性化設定介面)

(圖七 資料夾底紋拖曳匯入方式)
讓情感投入帶來更多期待,進而產生依賴。
使用者可以把聊天過程收到的圖片設為底紋;可以把上網時喜歡的圖片設為底紋;可以把當下流行的電影、人物、風景、紋樣設為底紋;也可以把與自己生活相關的照片——自己、父母、伴侶、孩子——設為底紋。同時,底紋的大面積放大效應,某種程度上降低了使用者對「個性皮膚」的依賴,對設計師而言也大幅提升了效率,算是額外的好處。

(圖八 使用過程中由個人偏好決定的介面底紋)
要讓使用者的情感寄託被更大範圍地接受,介面設計必須在整體性上著力,讓色彩與底紋的影響最大化。這就要求遵循一些原則:整體視覺一致性、資訊可讀、圖形可辨識、效果符合使用習慣等等。
以上是一個專案的總結,也是一次設計觀念轉變在真實專案上的檢驗。任何觀念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帶來優勢的同時必然附帶劣勢——比如預設介面的視覺張力被削弱,就是一個不可避免的代價。但這只是起點。QQ2010 被設計成一個供使用者投入情感的容器,諸多个性化功能還在持續補齊,會在後續版本中不斷交付。設計方式也會隨著觀念的變化繼續趨於完善。我們在努力,也歡迎大家一起討論交流。
PS:在這個講究快的時代,願意靜下來讀完長篇文字著實不易,萬一真的看完了,誠摯說一聲:感謝您,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