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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理論:撲克牌圖案的四百年演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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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撲克牌,源頭其實在我們中國人的老祖宗那裡,後來經由伊斯蘭世界傳入歐洲。幾百年來,牌面上的圖案與設計始終緊跟時代,翻一翻舊牌,就能看見那個年代的樣子。凡是能印刷的地方就有藝術的立足之地,撲克牌自然也不例外。它的歷史,同時也是一段人類的文化史。

促成我寫這篇文章的,是幾件湊在一起的巧合。先是《華爾街日報》刊登報導,說新新人类又開始懷舊,凱納斯特紙牌(Canasta,一種需要兩副牌一起玩的紙牌遊戲)等玩法重新流行,人們想藉此回到那個娛樂不需要存儲芯片與 VCD 機的純真年代。再來是 Bravo 網站上的名人撲克挑戰賽持續升溫,連《白宮風雲》的一眾演員都下去湊熱鬧。最後,我在一家舊貨店一次買進了近一千張 40 至 50 年代生產的撲克牌。身為流行文化與懷舊文化的雙重受害者,我別無選擇,只能靜下心來研究這些牌,以及它們背後的故事。

買別人的收藏最大的好處是:靠你自己收,可能花一百萬年也收不到這麼多。這批舊貨裡有三十多款不同的牌,有些相當精美。我還用 5 美元買了一個鞋盒大小的收納盒,從上面的圖案判斷,原主人應該是位年輕女性——騎馬、芭蕾舞女還有一些小動物。有幾副牌的背面還寫著購買的時間與地點。有些牌並不成對,我猜大概是小孩常拿父母的牌去玩,弄丟了幾張。

圖 1 從舊貨店買來的撲克牌——真想不到有一天我會擁有它們。

就像所有曾經流行的東西一樣,撲克牌催生了專門的印刷廠,並要求表面光滑、圓角、薄片的工藝。而印刷技術的進步讓撲克牌越來越親近大眾——當然,玩牌的年代要遠早於凸版印刷。

我從凱納斯特談起這趟探訪之旅,讀了一本權威書籍《The New Complete Hoyle》,裡面幾乎涵蓋所有玩法。但讓我失望的是,Edmond Hoyle 早在 1769 年就已離世,他只寫過五種當時流行的玩法,介紹也不算詳盡。從那之後,每一本冠上「Hoyle」之名的紙牌遊戲書,理論上都是不完整的,最後的結果是根本不存在一本公認的標準版。

儘管信心略有動搖,我仍確信凱納斯特起源於二戰後的烏拉圭,並在 40 年代迅速傳入美國。根據我找到的資料,到 1951 年它已是全美最受歡迎的遊戲。「凱納斯特」在西班牙語中是「籃子」的意思,因為玩牌時桌子中央要放一個籃子,專門盛放玩家不要的牌。這種玩法不需要特製的牌——只是把兩副各 52 張的牌合起來用。正因為太紅,市面上出現了不少別具特色的牌面設計。

圖 2 凱納斯特在 50 年代初是美國最受歡迎的遊戲,當時多數牌面設計都帶著濃濃的西班牙風情。

圖 3 牌面設計越來越豐富。撲克牌的設計在 50 年代達到高峰,當時玩紙牌仍廣受喜愛,而廣告業還沒把牌面當成宣傳媒介。

從中國紙牌到法國花色

要再一次感謝中國人——他們是這種藝術形式的先鋒,也發明了紙張。紙牌在公元 10 世紀已有記載,雖然中國的紙牌看起來更像紙做的多米諾骨牌,但當時的許多玩法已經需要洗牌與發牌。很早開始,紙牌就被用於賭博與占卜。

紙牌傳入伊斯蘭文化後,加入了獎盃與劍等元素來區分不同的「裝束」與「宮廷」等級。1377 年紙牌抵達歐洲,這種宮廷圖案的牌開始出現國王、騎士與其他皇室人物肖像,以彰顯其高人一等的身份。多數文化都有自己的象徵系統——紙牌傳到法國後,出現了黑桃、紅心、方塊與梅花,這四種花色沿用至今並為我們普遍接受。15 世紀時,一副牌通常有 56 張,花牌包含國王、皇后、騎士與僕人。

圖 4 方塊、梅花、黑桃與紅心起源於法國。各地原本各有圖案,近代才逐漸統一到這四種符號。

圖 5 1500 年埃及伊斯蘭馬魯克穆時期設計的紙牌。

德國人首先發明了印刷機,也生產出許多精美紙牌。不過到了近代,德國(連同瑞士與義大利)的紙牌裡都沒出現過皇后肖像。

圖 6 1900 年在德國愛登堡印刷的紙牌。

圖 7 德國鋁製凸版印刷紙牌的模板,這件物品近期在 eBay 上拍賣。

1628 年,英國人首度對販售的紙牌課稅——因為當時戰事頻仍、資金短缺。有一段時間每張牌都要貼上印花,後來簡化為只印在方塊 A 上,於是產生了「稅收 A」(duty ace)這個說法。英國印花稅法案中甚至有專門針對紙牌的條款,而這部法案後來還間接引爆了美國獨立革命。直到 1960 年,英國才取消撲克牌的印花稅。

從奢侈品到日常物

和很多東西一樣,撲克牌剛發明時屬於奢侈品。早期的牌印刷精美,本身就是藝術品,擁有它是一種榮譽的象徵;手工繪製的紙牌更常作為婚禮與正式場合的贈禮。中世紀的紙牌甚至會被寫進遺囑——那些燙金的牌顯然不是給小孩玩的。

圖 8 1942 年由 Arturs Duburs 設計的拉脫維亞紙牌。紅十字之所以出現在這些牌上,是因為當時希望用紙牌稅收為紅十字會募款。

那麼美國呢?

圖 9 北美印第安人的紙牌,用手工繪畫方式把圖案畫在皮革上。美國本土的紙牌通常只有 40 張,正好夠玩一種在許多部落廣受歡迎的紙牌遊戲「蒙特」(monte)。

早期美國定居者當然也從原居地帶了紙牌過去,但直到 1800 年美國才開始大量印刷。令人自豪的是(至少有一份資料這麼說),我們是第一個在牌面上設計兩套倒置肖像的國家——玩牌時不必把牌轉過來看;據說我們也率先採用圓角(防止卷邊)與光面(方便洗牌)的紙牌,並把撲克牌當成廣告與產品推廣的載體。

圖 10 1988 年 Adobe 發行這副撲克牌宣傳 Illustrator 88,插畫由 Paul Wood 與 Russell Brown 設計。至今撲克牌仍是受歡迎的藝術與政治宣傳工具。

圖 11 這組風格獨特的系列牌由 LF Dow 公司生產。

美國人還發明了帶小丑圖案的「王牌」,時間大約在 1870 年,最初出現在一种叫「尤克牌」(Juker)的遊戲裡,代表最大的一張。以前我一直以為「尤克」是某種進口蔬菜。因為這種玩法常被簡稱為「Juker」,所以後來把王牌叫作「Joker」很可能是由此演變而來。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可疑,但詞源的由來總是充滿謎團。從一開始,這張牌的圖案就多由滑稽的小鬼、小丑來擔任。

圖 12 王牌在視覺上總是充滿樂趣。這裡是來自 Jokers Palace 網站的幾張王牌,該站專門收集全世界的王牌。

19 世紀與 20 世紀之交,許多印刷廠開始專門生產撲克牌,各具特色的牌面隨之百花齊放。其中的佼佼者就是美國紙牌公司(United States Playing Card Company),以「腳踏車」牌背聞名於世。它原本是辛辛那提 Enquire 印刷廠的一間分廠,最初叫拉塞爾摩根公司,後來改名美國印刷公司,直到專營撲克牌後才定名為今日的名字。最終它躋身世界前几大印刷企業之列,也是當時美國印刷業的領頭羊。

圖 13 拉塞爾摩根公司先改名美國印刷公司,再改為美國紙牌公司,如今是世界上最大的紙牌印刷廠,自 1867 年便在辛辛那提成立。

為了推廣橋牌、賣出更多紙牌,美國紙牌公司在 1922 年自建電台教人打牌。二戰期間,該公司秘密與美國政府合作生產一批特殊紙牌,送往滯留德國的美國戰俘手中——紙牌一旦受潮,就會顯露出逃亡路線與地圖。越戰期間,他們又生產了一批全為紅色方塊 A 的特製牌,用於心理戰:方塊 A 在法國紙牌占卜中代表死亡(越南曾是法國殖民地),美軍士兵把這些牌散落在樹林與村落之間,希望在越共中引發恐懼(看過《現代啟示錄》的人應該對此不陌生)。

圖 14 紙牌在戰爭中扮演過有趣的角色。上圖是戰機圖案的紙牌,用來協助推廣民眾與士兵辨識各國戰機。

總部位於辛辛那提的美國紙牌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紙牌生產商。它的特色之一是保證紙牌在賭場使用時安全可靠——包括所謂的「押送線路」:紙牌從工廠出貨到送抵賭場的全程都有專人押運,以防中途被動手腳。

我到現在還是沒學會凱納斯特,以後大概也學不會。但我知道那些小女孩收藏的凱納斯特紙牌,如今安然放在我屋裡,這讓我睡得很好——即使我心裡清楚,那個鞋盒大小的盒子裡裝的,是別人一段快樂的回忆。

圖 15 從這批數量龐大的舊牌可以看出,40 年代的馬術、芭蕾與滑冰應該是當時最受歡迎的圖案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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