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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 中文字體嵌入問題,兼談不拘小節的中文字體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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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https://yulewang.spaces.live.com/blog/cns!5C815C994ABB661E!262.entry

如果你和中國的字體公司有往來,請把我描述的問題轉告給他們。

考完作文後在上海小歇,除了吃喝逛街、被指導教授催稿之外,剩下的時間都在折騰一個困擾中文 TeX 使用者多年的老問題:由 TeX 產生的 PDF 裡,中文字看起來實在太細。

問題的來龍去脈

很久以前,大家需要用 dvips 或 dvipdfm 把 TeX 產生的 dvi 檔轉成 PDF。這條路徑很麻煩:得先把一個中文 TrueType 字體切成一百多個 Type1 子字體,再逐一嵌入文件。

韓國數學家 Cho 對此不以為然,寫出了 dvipdfm 的擴充——dvipdfmx。它能直接嵌入 CID 格式的 TrueType 與 OpenType 字體,不必切成子字體,產生的 PDF 更小、在瀏覽器中的渲染更快、品質更好,因此深受中日韓使用者歡迎。

但中文使用者長期抱怨一件事:由 dvipdfmx 產生的文件,在 Adobe Acrobat Reader 下看起來發虛,嚴重影響閱讀;同樣的字體若改用 cairo、quartz 或 Word 2007 轉檔,就沒有這個問題。如果全文都是中文,無非是難讀一些;但若中英混排而英文部分正常(例如使用 Times 或 Palatino),整個文字塊就顯得斑駁,一眼望去全是突出的英文。長久以來我們只能建議使用者改用本就極細的 Computer Modern,讓文件不至於太失衡。

幾年來幾乎沒人認真研究過這件事。韓國使用者覺得 dvipdfmx 的輸出品質不錯,因為 KTUG 定制發行版附帶的字體本來就偏粗;而中國使用者若採用中易的宋體 SimSun,就相當難以忍受。方正的字體(如書宋)稍好,但仍比不上 Adobe 的 Adobe Song Std Light。

多年前 jjgod 寫過一篇文章比較數十款中文字體,評價依據正是 dvipdfmx 的輸出視覺效果,結果一款相當優秀的方正博雅宋,因在瀏覽器中顯示過細,被認為不如方正書宋。幾年後問題被進一步放大:TeX 走向國際化,支援 Unicode 與多種字體格式,全面從 dvi 時代過渡到 PDF 時代,而目前最受矚目的兩個引擎都與 dvipdfmx 脫不了關係——XeTeX 直接使用其變種 xdvipdfmx,LuaTeX 則以其程式碼替換部分 pdfTeX 的原有实现。結果是,當代先進的 TeX 系統在 CID 字體嵌入上的程式碼同宗同源,產出的中文 PDF 都虛得離譜,LuaTeX 尤甚。

專家會診與 StemV

過去一年多以來,我一直用 LuaTeX 引擎搭配 ConTeXt 格式撰寫論文與各類文件,過程中遇到不少問題,於是開始與開發者交流,幾個月內回報了許多 bug,其中幾個還附上了補丁。我也和 ConTeXt 開發者 Hans 等專家討論如何讓最新版的 ConTeXt 與 LuaTeX 支援中文排版,另外也為 ConTeXt 使用者提供 FreeBSD 上的 TeX 執行檔。因此我與 LuaTeX、ConTeXt 的開發團隊保持著頻繁而良好的互動,他們修復 bug 的速度也很快。今年考完作文後剛好有空,加上 LuaTeX 剛完成 mplib 新功能,我們終於有時間來處理這個老問題。

我寫信給 LuaTeX 開發者 Taco Hoekwater,而不是 dvipdfmx 的 Cho,因為我和 Taco 熟,而且這兩年他埋頭寫程式,我相信他解決問題的效率——有時 bug 提交過去不到幾十分鐘就修好了。結果 Taco 看了幾天毫無所獲,於是替我轉發給幾位重量級人物「會診」:dvipdfmx 開發者 Cho、LuaTeX 開發者 Taco,加上 XeTeX 開發者 Jonathan Kew。

不久後,解鈴還需繫鈴人——Cho 找到了可能的線索。他把 PDF 解開,比對 cairo 與 LuaTeX 輸出的字體嵌入參數,發現某個數值 StemV 差距懸殊。用編輯器把 LuaTeX 輸出的 StemV 改成相同值後,兩份 PDF 立刻接近了(雖仍有細微差異,但這顯然是關鍵因素之一)。

真正的問題出在字體本身

進一步比對發現,LuaTeX 的 StemV 數值遠大於 dvipdfmx。Taco 很快確認這是 LuaTeX 的某個 bug,當天即修正,改後的 PDF 數值就與 dvipdfmx 一致了。但即便如此,看起來仍然偏細。

cairo 一律把該值取為相同的預設數值,所以宋體表現還算不錯。那麼 dvipdfmx 的 TrueType StemV 是怎麼來的呢?它經驗性地依賴一個擬合公式:

stemv = (os2->usWeightClass/65)*(os2->usWeightClass/65) 50

其中 os2->usWeightClass 來自字體 pfmtable 中的資訊,是一個在字體設計階段就決定的數值,一般與字重相關:Light 為 300,Medium 為 500,Extra Bold 為 800。字體越粗,StemV 越大,在瀏覽器中渲染時就越顯粗,這本來合情合理。

但當我們打開中易、方正、華文的中文字體,卻失望地發現它們都取了同一個值:400。

也就是說,撇開擬合公式本身偏大的問題不談,其餘責任應該歸到中文字體設計上。SimSun 並不比 Adobe Song Std Light 粗,甚至更細,取 400 本就不合理;中易的字體不論黑體還是宋體都取相同數值,更說不過去。方正同樣如此:方正宋黑、方正書宋、小標宋都取相同值。這基本上不是軟體能自動判斷的問題,本該由字體公司仔細斟酌,如今卻被隨手賦值。

只能由使用者手動補救

解決辦法只能交由使用者設定。不久後 LuaTeX 使用者可以透過修改 Fonttable 達成,dvipdfmx 開發者表示今後會在 map 檔中開放指定,XeTeX 開發者則可能沿用先前指定偽粗、偽斜的語法——但目前還沒有具體計畫。這大概是我們唯一能採用的「不是辦法的辦法」。總的來說,問題算是有了出路:只要仔細調整參數,就能得到渲染效果得當的 PDF。

類似例子還有很多。此前 yindian 同學提到 XeTeX 有個 bug 導致無法產生正確 PDF,後來發現根本不是 bug,同樣源於字體公司亂設參數,最後由 jjgod 修改 xdvipdfmx 才大致解決。細節可參考 XeTeX 郵件列表中 2007 年 10 月的相關討論。

連帶的兩個問題

中文字體不拘小節,也讓我想起另一件事。早期中文使用者用 XeTeX 需要頻繁切換中英文字體,開發者不得不提供一套機制讓切換不那么折騰;而我和 ConTeXt 開發者討論中文排版時,還得費力解釋如何切換,甚至要寫程式實作複雜的虛擬字體機制。這都要歸咎於中文字體普遍缺乏高品質的英文部分——看看 SimSun 或 SimHei 的西文字形,就知道有多誇張。

如果說這還能歸因於國內字體公司向來缺乏西文字體設計基礎、也不重視這個問題,那麼中文標點的設計就毫無藉口了,而這一點讓使用者與開發者都極為為難。

高品質的中文排版中,標點並不佔滿一個中文字寬,而應略小於漢字;標點之間需要壓縮,例如逗號後緊接的關門引號,要用類似 kerning 的特性縮小兩個字符的間距;破折號與省略號則應放在同一個字符內而非拆開。然而現在所有中文字體的糟糕程度,是標點一律佔滿一個漢字寬。如果字體設計得當,使用預設排版演算法基本就能解決一般中文排版;如今糟糕的設計使排版軟體的開發難上加難:我們得重新定義一整套新演算法與規則,還要手動賦值決定標點大小與相鄰標點的壓縮量。更麻煩的是,不同字體中相同的字符(例如逗號或句號)往往落在字框內的不同位置、大小也千差萬別。調好了中易宋體的冒號與開門引號,把同一組數值套到中易隸書上,兩個符號立刻擠在一起。若不針對每個字體逐一調整,高品質中文排版幾乎不可能。寒假和 ConTeXt 開發者討論這件事時,我頭都大了——而這本該是字體設計階段就解決的問題。

結語

排版軟體的開發從來不是軟體一家的事,它牽扯到政府規範、字體設計、文件標準與字體標準的制定。排版結果不理想的時候,原因往往出在其他環節。Adobe 或 Linotype 這類大公司出品的西文字體水準普遍較高,正是因為設計者已仔細調校好各項參數,使用者套用預設設定就能做出好作品;偶爾遇到缺字符或 kerning 不理想,開 FontForge 之類的工具也能快速修正。中文字體設計距離這個標準還很遠,還很長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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