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格式(microformat)這個構思已經走過二十來年。它的核心主張很樸素:把語義直接嵌進既有主格式(HTML/XHTML、Atom 等)之中,不必另起一套標記語言。HTML 本身並沒有表達聯繫人資訊的原生構造,而 hCard 這類微格式讓我們把尋常的 div 與 span 變成結構單元,用來標明姓名、街道地址、郵編之類的欄位。這套思路在原理上站得住腳,問題在於它被過度神化,於是很多時候人們不再追問:微格式究竟適用於什麼場景,又為什麼要用它。比較合理的定位是——微格式是 Web 上表達豐富內容的一組工具,它應該與其他方案(包括 Web 上的 XML,乃至 Ajax)互補,而不是取而代之。以下就來梳理它的適用範圍,以及幾個值得警惕的地方。
微格式最擅長的,是在既有主體語言之上補充少量語義上的細膩差異。rel-license 就是典型例子:它約定用 rel 屬性來標示某個連結指向授權條款,於是頁面裡任何位置出現
<a href="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2.0/" rel="license">cc by 2.0</a>
都意味著該頁內容以 Creative Commons 2.0 姓名標示授權釋出。我曾看過有人把這個微格式用歪——替頁面裡介紹的軟體宣告授權,而不是替頁面本身宣告。但那是使用者的問題,不能怪到微格式設計者頭上。
另一個更值得注意的隱憂是這類約定彼此可能衝突。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微格式選擇暫不處理這類問題,它寄望於輕量級協議能在衝突真正浮現時就地化解。像 rel-license 這樣的微格式,本質上是為某個 HTML 屬性的用法提供了一層約定,而這層約定只是在主體語言既有的詞彙上添加了細微差異。我把這類稱為「細膩差異型微格式」,它們多半屬於微格式社群所說的基本微格式(elemental microformats),也就是完全在一個元素內部即可構造完成的微格式。
另有一類微格式試圖把專屬的結構嵌進主體語言的骨架裡。這類設計在某些層面確實有害,不過我採用微格式社群較中立的說法:複合微格式(compound microformats)。
XOXO 是個好例子,它用來表達大綱式的清單結構。你完全可以設計一份 XML 來做同樣的事,而且 XOXO 明顯比那份 XML 更難讀、更難處理。XML 本來就是為複雜且專有的結構而設計的,如今退回到表現力更弱的 HTML 上,只為了換取「能嵌進 HTML」這一點,邏輯上其實是倒退。微格式擁護者的理由是:XML 太複雜、不夠普及,而且無法優雅降級,於是對不認識 XML 的使用者代理來說,微格式看起來就只是普通 HTML。
這個說法並不牢靠。一方面,當今絕大多數使用者代理都已具備 XML 處理能力;另一方面,為了可擴展的 Web 設計,偶爾付出一些代價與麻煩是值得的。歷史上有現成先例:RSS 各家方言已經流行,社群仍然做出了更完善的提要格式 Atom;font 與 center 顯然比樣式表好寫,瀏覽器差異也曾讓無數開發者頭疼,但社群還是完成了 CSS,把內容與呈現分了開來。這兩項技術都表現良好,殘留的歷史包袱不是為拙劣微格式設計辯護的好理由。
部落格是微格式最受青睞的應用場景:用 hAtom 標示文章、用 XOXO 做 blogroll、用 rel-license 標授權、用 hCard 內嵌聯絡資訊。它的優點很直觀——只要改一改部落格引擎的範本,這些資料就能以結構略有調整的 HTML 形式發布;而優雅降級意味著即使讀者的工具不支援微格式,內容依然讀得懂。
聽起來很合理,但它可能忽略了 Web 最根本的價值。HTML 負責把文字組織進頁面,我們用連結把頁面串接起來,用指向圖像、樣式表等資源的連結表達特定資料,這套機制運作良好。既然如此,通訊錄、網站提要這類資料也沒有理由非得內嵌——把它們放到一個獨立 XML 文件裡、再用連結指過去即可。XML 適合半結構化資料;如果是高度結構化的資料,JSON 往往是更合適的選擇。這些技術各自在擅長的領域裡易用,而且對桌面與行動瀏覽器都能維持良好的相容性。
我從 hAtom 開始談,因為它在 Atom 面前有一個現成的 XML 替代品。Atom 的 XML 形式發展健康、支援完善,而且早就約定了從一般網頁指向提要的連結寫法:
<link rel="alternate" type="application/atom+xml"
title="BobSutor's blog feed"
href="/developerworks/blogs/rss/BobSutor?flavor=atomdw" />
加這麼一行連結,比在 hAtom 的各種迴圈裡來回跳轉要簡單得多。有餘力支援 hAtom 的部落格軟體,幾乎一定也支援純 Atom。多數搜尋引擎早已習慣沿著提要連結去索引 Atom 文件,就跟索引頁面本身一樣自然。對文字處理工具與服務而言,Atom 也比 hAtom 更容易解析。更別說你還能拿到嚴謹的 XML 語法,不必背負「一個檔案裡疊兩層語義」的堆疊。雖然相較於細膩差異型微格式,hAtom 更接近複合微格式,但一份正確的 Atom XML 仍有明顯優勢。
接著看 XOXO 裡的部落格連結清單(blogroll)。這裡不像 Atom 那樣有現成的 XML 標準可替換。把 XOXO 塞進部落格倒是容易,因為 blogroll 通常屬於整體範本的一部分,而不是文章內嵌內容。以下是清單 1 的例子:
清單 1. XOXO blogroll 範例
<ol class="xoxo">
<li>
<p>My favorite Weblogs</p>
<ol>
<li>
<a href="https://example.com/bud/" type="text/html">Buddy blog</a>
<a href="https://example.com/bud/atom" type="application/atom+xml">Buddy feed</a>
<dl>
<dt>description</dt>
<dd>My buddy's Weblog</dd>
</dl>
</li>
</ol>
</li>
</ol>
坦白說,這段寫法相當笨重。十個元素才能交代完的事情,任何一套設計合理的 XML 格式只要四五個元素,連不帶語義的 HTML 也只要六個。清單 1 已經算是簡化過的版本,我見過更複雜的實例。問題在於:為了用 HTML 表達 blogroll 的語義,XOXO 反而引入了不必要的複雜度、抬高了出錯機率,而收益卻難以衡量。同一份資料,作者也可以只用清單 2 這樣的範本片段:
清單 2. 無格式 HTML blogroll 範例
<div class="blogroll">
<h3>My favorite Weblogs</h3>
<ol>
<li>
<a href="https://example.com/bud/" type="text/html">Buddy blog</a>
(<a href="https://example.com/bud/atom"
type="application/atom+xml">Buddy feed</a>): My buddy's Weblog
</li>
</ol>
</div>
這一段好模仿得多,也不容易搞錯。
清單 2 唯一的短板是 blogroll 的結構對機器不友善。解法並不需要把它硬塞進 HTML,而是另外提供一份結構化資料的連結——畢竟這裡要表達的無非是一組連結,屬於高度結構化的資料,用 XML 以外的格式(例如 JSON)也完全可行。清單 3 就是這樣一份資料:
清單 3. JSON 格式的 blogroll 資料
[
{"blog": "https://example.com/bud/",
"feed": "https://example.com/bud/atom",
"description": "My buddy's Weblog",
"tags": ["buddy"]
}
]
把它存成一個獨立檔案並開放存取,再用 Ajax 腳本依這份清單動態產生出清單 2 那樣的 HTML blogroll 即可。要兼顧優雅降級,就選用成熟且廣為理解的 Ajax 做法,IBM developerWorks 上對這類技術有充分討論。
微格式社群理應在這條路越走越窄時及早發出提醒。部落格軟體是驅動 Web 演進的驚人引擎,它不斷引入新想法與新技術,這些努力正好能消解複合微格式最糟的那部分特質;而且成果出來後,我們通常不必去翻原始碼模仿,因為部落格開發者往往會把技術細節寫成公開說明。
毫無疑問,細膩差異型微格式很實用。它們建立在粗略共識與既有運行中的程式碼之上,性質近似 MIME 型別或副檔名的正式註冊,只是缺少中央控制的那份權威。真正的麻煩始於微格式作者開始「誤用」主格式,而不是「奠基於」主格式之上。遇到那種情況,改用合適的格式會好得多——Web 上現成的方法多到足以給我們健康而多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