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 19 世紀 30 年代,美國心理學家 Richard LaPiere 就意識到,一個人的態度與行為並不總是牢固地聯繫在一起。他得出結論:如果你想預測一個人在面對真實的特定情境或人物時將如何表現,僅僅依賴對假設性情境的口頭回答(即用戶的態度),是遠遠不夠的。
事實的確如此。人類總有一種慣性——縱使懷有最好的意圖,也常常是說一套、做一套。用戶也不外乎凡人的本性。那麼,我們如何快速發現用戶在測試時是真心還是假意呢?以下是我作為一名小實習生的一些心得,寫出來與各路高手分享。
用戶測試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通常我們只停留在了解產品是否易用、好用的層面,但請別忘了還有更深層的一環——用戶是否「想用」。前者就是我們常做的可用性測試,後者我們姑且稱為價值測試。
大多數測試人員最後只是簡單問一句「願不願意購買」就草草收場。其實你知道吗?用戶那句慣性的「也許」或「會」,往往只是礙於你的顏面,在對你華麗麗地說「不」而已。
那麼,測試人員該怎麼問,才能得到用戶真正的「心意」?在這裡,前 eBay 副總裁 Marty Cagan 給了我們一個簡單的評判方法:拋出一個問題——「你是否願意把產品推薦給同事(或其他你在意的任何人)」,再讓用戶以推薦值自己打分,0 代表極不願推薦,10 代表非常願意。答案很簡單:只有打 9-10 分才是真心大愛,代表用戶真的會「掏錢」使用;打 5-7 分只是出於禮貌的敷衍,代表對產品根本不感冒。
圖一:《啟示錄——打造用戶喜愛的產品》和作者 Marty Cagan
總的來說,在搞清楚「用戶是否會買?若不會,原因是什麼?」之前,我們不能終止用戶測試。當用戶研究告一段落,產品經理會接手跟進,試圖找到答案。開展價值測試時,我們必須關注一些細節,它們往往是成功的關鍵。在調查「該怎麼做才能說服他們購買」時,我們可能會發現:這些人並非目標客戶,另有更需要產品的人;或產品解決的問題並非用戶所關心的——此時改進產品、讓它真正解決用戶的痛點,產品才更有價值。有時是解決方案出了錯,有時是盈利模式不對,只要多加留意、稍作調整,結果就會好很多。
從認知心理學角度講,我們的記憶並非照片式的,而是不斷被建構的,隨著新資訊湧入,可能被悄悄修改。因此,我們印象中某位用戶表達的觀點或意願,或許與事實並不一致。此時,完整的記錄能幫我們避免這一問題。
我們需要對用戶的言行有清楚的認識。或許用戶自己都不清楚想要什麼,這是很多人的普遍心理。永遠不要指責用戶的無理取鬧,就像不要指責女生的善變——如果你夠把她放在心上,你自然會知道她喜歡什麼、想要什麼、會買什麼。她的每一次瀏覽、點擊、購買,其實都在告訴你她的偏好,這些都是用戶給我們的機會,請不要浪費。
用戶的態度會隨時間改變,面對不同情境的壓力,同一個人的態度也可能截然不同。那麼,何時測量態度才能成功預測行為呢?我們最好在同一時間測量態度與行為。曾有心理學研究挖掘出導致態度與行為一致的因素:1. 態度的顯著性——若你對某人某事態度非常明確,它就具有顯著性、重要性,容易從記憶中提取,態度越明確,越能預測行為;2. 情境的壓力——在某些特殊情境中,外在壓力極大,以至於內心想法對行為毫無影響。
用戶常常言行不一,源於他們很多時候意識不到自己行為的真相。眾所周知的一個例子:Sony 引入 Boom Box 概念時,召集了一些潛在用戶組成焦點小組,討論新產品該是黑色還是黃色。此時每位受試者都認為消費者更傾向黃色。會議結束後,組織者告訴他們離開前可免費帶走一個 Boom Box 作為回報,結果每個人拿走的都是黑色!此前對態度的評估,竟被真實的行為完全推翻。
圖二:黑色 Boom Box
用戶在測試時「出聲思維」,就是讓用戶聚焦於如何與產品互動的意識流。這是可用性測試中獲取用戶反饋的有效方法。若測試氛圍平等、自然、融洽,用戶又特別願意表達,他們便會在操作的同時,說出自己想什麼、打算怎麼做、背後的原因是什麼。此時,不僅是操作行為,在用戶表達的想法、原因,以及話語中透露的疑惑、失望、不滿、驚訝、猶豫等情緒,同樣需要我們關注。
出聲思維最初由 Lewis 在 IBM 提出,之後經 Ericsson 與 Simon 進一步修正。該方法要求用戶在完成一系列由測試人員設定的任務時,口述所看、所想、所感,以幫助我們觀察並獲得第一手反饋。整個過程中,我們被要求客觀、全面地記錄用戶所說的每一句話,不打斷其行動與表達。該方法的目的是明確「誰」在完成特定任務時出現了什麼樣的「問題」,強調特定的用戶與特定的問題。
在 2009 年的美劇《LIE TO ME》裡,男主角 Lightman 說:「普通人在談話中每十分鐘就會撒三次謊。」這部以微表情識謊為題材的美劇,曾引發大洋彼岸的熱潮。
微表情是一個心理學名詞。人們透過表情把內心感受表達給對方看,它通常只持續不到五分之一秒,若超過一秒,那就是在撒謊了。微表情一閃而過,通常只有約 10% 的人能察覺,甚至連做出表情的人與觀察者都渾然不覺。
比起有意識做出的表情,「微表情」更能體現用戶真實的感受與動機。雖然測試人員會忽略它,但我們的大腦仍受其影響,進而改變對用戶表情的理解。所以,如果用戶自然地表現出「高興」,且其中不含微表情,就能斷定這是真心高興;但若其間閃現「嗤笑」的微表情,就算你沒刻意察覺,也會傾向認為這張「高興」的面孔是「狡猾的」或「不可信的」。
圖三:真心的笑容,表現在眼角紋的上翹
需要說明的是,微表情是無意識的,不是經選擇做出的,因此用戶無法控制,也與國籍無關。它能發掘深埋在人類臉部、身體與聲音裡的線索,把用戶的真心昭示天下。
以下是一些有趣的用戶行為,當用戶出現下列舉動時,表明他的話值得商榷,需要我們自行判斷或進一步挖掘可信資訊:
1. 問題的生硬重複是典型的撒謊,如「你用過微名片嗎?是的,我之前有用過幾次」;
2. 嘴角略微翹起、單邊聳肩、下意識攤手、摩挲自己的手、抿嘴兩次,都是自我安慰的表現,表明用戶對剛才的話毫無信心;
3. 如果用戶對我們提出的問題表示不屑,這些問題往往正是他內心肯定的聲音;
4. 手放在眉骨附近,表示用戶羞於回答,我們需趕緊換種方式巧妙引導;
5. 真正的吃驚表情轉瞬即逝,超過一秒都是假裝的;
6. 當用戶想隱瞞時,鼻子下方的海綿體區域會發癢,尤其是男性用戶,要小心了;
7. 用戶陳述時眼球向左下方看,代表大腦在回憶,所說的多是真話,而謊言不需要回憶的過程;
8. 用戶描述一連串測試流程時,能否流利準確地倒敘,是判斷其是否說謊的標準之一,因為謊言通常是按時間順序編造的;
9. 用戶撒謊時,並不像慣常理解的那樣回避眼神,反而更需要眼神交流來判斷我們是否相信他——所以必要時,請死盯用戶;
10. 人在害怕時會出現生理逃跑反應:血液從四肢回流到腿部(做好逃跑準備),隨之手的體表溫度下降。因此,我們可以在邀請用戶前來與離開時分別與他們握手,作為其是否說了謊、想快點逃脫的參考。
本文僅是用戶觀察中的一些小心得,背後其實還有大量理論支撐,如情緒理論、神經營銷與眼動追蹤、微表情訓練工具(METT)的使用、瞬間互動研究、面部行為編碼系統(FACS)等。但無論哪一種方法或工具,都沒有絕對的完美。當我們真正面對用戶時,要組合多種研究方法,並依研究目標、數據整理分析工具、預算與研究時間等,做出合理的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