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是魔鬼。
這句話有兩種解讀:一種是說細節有魔鬼般的魅力,所謂「魔鬼身材」便是;另一種則是說細節煩人得要命,比鬼還煩。
最近恰好有兩件瑣事,令我印象深刻。
2009 年,我受邀旁聽博客新消息系統的策劃討論。有人提到,在消息中心回覆評論時,若僅彈窗告知「回覆成功」,很不友好——用戶可能還得去日誌下確認是否回覆成功。最好能像開心網那樣,把回覆內容直接掛在消息中心裡,樣式與評論區塊一致。當時我也支持這一觀點。
這個想法被工程師從技術層面否決了(細節略過)。最終達成的妥協方案是:回覆內容可以掛在消息中心,但樣式與評論區塊(多級回覆)不一致,只懸掛一級,相當於重新生成一條靜態化的提示,方便你確認「回覆已成功」。當然,這會耗費額外的研發時間。
那一年,新浪微博崛起,逐漸改變了整个中國互聯網的生态。在微博消息中心回覆評論,或在微博列表頁轉發內容,都僅以彈窗提示成功。是否不夠友好?是的,我自己就經常多點一次以確認回覆或轉發結果。然而,這點微不足道的體驗損失,對新浪微博雄霸天下造成的影響是……零。既然如此,博客當年又為何要花費額外研發時間去糾結這點細節呢?
第二件瑣事關於 Piictu。這款創新 App 自 5 月發布以來關注度不斷攀升,我試用幾天後卻出了故障:無論怎麼發圖都無法刷新。當時我還譏笑 Piictu 對網絡環境要求太高,忽然回過神來——難道是我測試「搗亂行為」時被系統拖黑了?註冊個新號一看,果然,新號一切正常。像這樣對被拖黑用戶不給任何提示,相信是大多數交互、用研、PM 無法容忍之事,然而 Piictu 就這麼理直氣壯地做了。去咬它啊,Who care?
對此,有如下幾種常見詮釋:
★ 細節派
- 即便是微小的細節愉悅,也能給用戶帶來驚喜,並提升對產品的信賴感。
- 在激烈競爭中,核心體驗容易同質化,這時細節就成為決定用戶傾向度的天平。
★ 大條派
- 核心功能需要摳細節,非核心功能則無此必要。
- 主干流程、頻發場景需要摳細節,分支流程與偶發場景則無此必要。
表面看,這像是「細節」與「大條」的兩黨之爭,其實不然。我們常常讚美「細節決定成敗」,也常常咒罵別人摳細節太無聊,而這兩個極端往往出自同一個人之口,僅時區不同,讓你覺得他簡直是個神經病。換句話說,是否注重細節並不取決於個人偏好,關鍵在於情景判斷。不少業內人士在我的微博上評論道:
「產品是做給用戶使用的,當然要以用戶的需求為標準。以自以為是的標準做產品,無異於閉門造車。做產品,最起碼要讀懂人性。」
「產品首先應該是有用、能用的,然後才是易用、想用。現在很多人直接跳到最後一兩步,都不想想這東西有沒有用、能不能用,搞個 P 的用戶體驗。」
「做產品調研時要發散再發散,想到各種可能的方向;做產品設計時要收縮再收縮,重點做最能吸引用戶的功能。」
「產品體驗往往會變成幾個人埋頭追求完美,用戶都感覺不到。在大方向上把握用戶真正需要的,才比較關鍵。」
「細節決定成敗,是在已經把基礎做好的情況下。大面上都過不去,談何細節?更何況,不是所有的細節都值得反覆推敲。」
這些話是不是都很有道理?
很可惜,所有糖水大道理都幫不了我們解決實際問題。發生爭執時,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的觀點最能代表用戶需求。即便對「核心功能、主干流程」達成共識,這部分裡哪些細節該摳、哪些不該摳,也會吵得火熱。什麼才是「用戶真正需要」?什麼才是「值得反覆推敲的細節」?兩邊恨不得拿起火箭炮轟殺對方。畢竟細節判斷中的主觀個性多於客觀共識,如果每份爭議都去做用戶調研、數據挖掘、AB 測試來解決,就會把產品設計變成一場漫長而氣呼呼的拉鋸戰。
如我在微博上所說:「產品摳細節這種事,如果是自己做呢,會自得於無微不至的用戶關懷;如果是別人要求自己做呢,又會咒罵他無聊透頂、吹毛求疵。」
在此,再回味一下國外某科技大公司高管的經驗之談。他說:「產品項目效率太低的話,我就從小組裡抽走一個人。還低?那就再抽走一個。眼看著效率就提上來了。」是啊,都沒人跟你吵架、掰腕子、對摳細節了,效率當然大有提升。
這則經驗之談的本意是:其實沒有太多辦法去解決細節中的「個性之爭」,只好在保證主干正確的基礎上,把細節決定權賦予意見統一的個人或派別。轉化到產品項目管理中便是——參與制定細節的人越少,進度越快;人越多,意見越雜。兩種截然不同的處理方法可能都正確,即便有對有錯,效果差別往往也不大。但多種個性的沖突會導致決斷效率低下,多種個性疊加又會導致產品需求過載——其中大部分對最終成敗的影響為零。它們存在的意義僅在於:讓設計者覺得這是融入了我的個性、我的風格、我的產品觀的個人作品。僅此而已。
這多無聊啊……
換個角度看,如果項目需要充分調動設計者的熱情,讓其全身心投入,當然就得尊重他的個性。比如喬老爺子一定要在 Mac 電路板上刻個精美的 logo,又看 Google App 的 Logo 色階頗不順眼;再比如卡梅隆拍《泰坦尼克號》時,堅持購買昂貴的歐洲瓷器作道具(摔碎),說這樣才氣場和諧。顯而易見,這些想法都頗有點偏執,但你若限制了天才的偏執,也就無法發揮出他們偉大的創造力。對於凡人,亦是如此。
二季度以來,我一直在帶隊做相冊 App。這是部門第一款移動應用,又涉及複雜的跨部門合作。謹慎起見,參與產品設計的除了我,還包括 iOS 與 Android 版本的 PM 各一,臨時支援的交互與視覺設計師各一,工程師也會提供意見。整個項目過程充滿了吵吵鬧鬧,各種產品觀混戰成一團,雖最終由我拍板,但觀點被否定的人往往不悅。
有一次,我對兩位 PM 說,其實我很少同時反對你們兩位的想法。我反對 M 君時,W 君多半支持我;我反對 W 君時,M 君多半支持我。其中的對與錯無關成敗,大部分是體驗細節上的個性判斷罷了。但因為拍板的人是我,所以靶子也是我,給你們留下的共同印象就是:我是個壓制你們發揮的(傻逼)(混蛋)(大反派)上司,槍口一致對外。
這二位偷笑。
我又歎了口氣說:我級別比你們高、經驗也比你們豐富,既然這個項目由我在一線帶隊,當然是我話事。大是大非的問題我們放開了爭論無妨,細節分歧暫且全聽我的,否則誰想做什麼效果都往裡邊加,或者吵不出共識就拖著不動,這進度會像鉛塊一樣沉。直到年底站穩腳跟、進入相對安全的發展階段,再由你們各自獨當一面,我退居二線。這豈不是很合理?
合理歸合理,但因為細節上的個性活躍、又常遭否決,85 後年輕人的熱情依然大受打擊。其中一位跟我說:這就是份工作,哈,一份工作而已。
於是沉默,面無表情,內心有點後悔當初把攤子搞得這麼大。尤其在大家都沒做過 App 的時候,項目並不會因為人多而變得更安全,只會因為人多而意見混亂,進而執行力大幅下降。在每一個產品面上(如 App 設計),決策者最好只有一位,參與者也最好只有一兩位。保證產品執行力的前提不是人多打老虎,而是默契的團隊構成。由於「默契」本身極難,於是「精簡人數」就成了保持默契最有效的方法。
要知道,產品設計中加入一些並非絕對必要的細節追求,幾乎不可避免;即便細節「絕對必要」,尺度把控也因人而異。誰沒有一點個性呢?為避免個性不一致導致的效率損失與細節過載,通常只能靠精簡團隊來實現——規避爭執,用快速的行動力抵消潛在的失誤率。互相信賴的創業小隊,在這一點上往往比權力分配盤根錯節的大公司大團隊更有優勢。
還有同行說:「產品經理應該更關注邏輯,沒必要在頁面、交互上鑽牛角尖。」這相當於把細節決定權完全賦予了交互設計師。這麼做倒也不錯,但要滿足幾個先決條件:
1、交互設計師長期研究此產品,對用戶群特徵有較深了解;
2、交互設計師長期參與此項目,能及時響應需求;
3、交互設計師與產品經理有一定磨合經歷,配合上較為默契;
4、交互設計師的才能值得信賴。
據我所知,符合以上四點的產品項目環境,在業內不足 10%。信任感這種東西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在適當的土壤中成長起來的,而「土壤」本身多半取決於「體制」,個人的力量很難改變。所以,更務實的方法還是精簡團隊,加強個人責任感並減少分歧。多多咨詢、聽取意見沒錯,但在具體參與、決策的產品面上,只安排少而精的人。產品設計的「群策群力」演變成「人多嘴雜」,屢見不鮮,又是何必呢?
正如我的一條微博所說:最好的合作方式是,在大局上想法互補,細節上各逞其能。最差的合作方式是,大局思路一致,結果盲點重合,然後在細節上吵得不可開交,各自都氣呼呼地堅持「細節決定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