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說「水到渠成」:水流過的地方,自然形成渠道;時機成熟,事情自然就成了。
人類歷史幾乎就是一部與水相處的歷史。水路是古代最核心的運輸動脈,農業社會靠灌溉系統,工業社會靠水力發電——可以說,水孕育了人類文明。而在改造世界之前,得先認識世界:要鑿渠,就得先摸清水的性質,才能真正為人所用。
人們常說網際網路是資訊的海洋。在資訊時代,資訊如水,同樣具備許多自然屬性。想建一套承載資訊的系統,就像古人掘渠;要讓它造福受眾,必先理解資訊的本性。
資訊與水最大的差別在於:水是天造的,資訊是人造的。但相同之處是,動工之前都必須全面了解屬性。以音樂為例,一首歌有自然屬性——歌詞、旋律、時長、作者、演唱者、年代、風格流派;這些屬性一旦有了定義,資訊的範圍也就被定義了。它同時還有社會屬性——背景故事、口碑評價、發行方、所屬專輯、售價、條碼。
列出這些屬性並不難,就像說出水的浮力、壓強、冰點、沸點、蒸發與流動性一樣。難的是理解屬性背後的邏輯,並把它們合理地落進你的架構。許多社會屬性其實帶有歷史背景,是可以被改寫的。我看過不少資訊系統為了架構而架構,製造出不必要的冗餘;好的架構往往並不複雜,抓住資訊的某一種屬性並發揮到極致,就足夠了。
在網路出現之前,資訊在各自領域與行業裡有完整的生態:生產 → 發行 → 抵達受眾。網際網路像闖入者,打破各行業的潛規則,資訊數位化已是人神共知的大勢。直到 2011 年前後,這場變革也才剛剛開始——網路多半只是把傳統渠道複製了一遍。Louis Rosenfeld 與 Peter Morville 在 2002 年寫的《Web 資訊架構》,重點在描述資訊與檢索之間的關係,談的是數位承載形式的變化;而多數傳統渠道仍佔據主流,仍在控制內容的發行。
資訊架構的演進,或者說數位化的進程,最終會在資訊從產生、傳播到檢索的整個流程中徹底變革一遍。資訊架構本身要解的題目,也不只是檢索。這套知識體系需要持續更新下去。兩位作者在多次再版中加入了許多新元素與案例,但紙本出版的速度永遠趕不上變化。
傳統架構的思路是:資訊已經到手,再想怎麼組織與優化。而網路的即時特性,要求新的架構方式——即時回饋,並且能自行優化。這就像你拿著紙本讀這篇文章時,我對資訊架構的想法可能又往前推進了一步。等書籍再版,不如關注我的部落格。
架構像渠,而且不只作用在最後的呈現與檢索階段,它貫穿資訊的:源頭產生 → 發行 → 過濾 → 消費 → 回饋。這將形成一個完整、閉環的生態系統,每個環節都比傳統方式更有效率,絕不會只是傳統渠道的補充。
傳統資訊渠道只能反映長尾頭部的大眾喜好。全球最大的圖書市場,也無法收錄人類書籍的 1%;長尾的閱讀需求,不得不靠其他系統與渠道去滿足。而在網路上,好的架構讓無限長尾成為可能,資訊透過群眾智慧產生自組織的效應。好的架構不是讓機器取代人腦,而是回應人腦的回饋,並縮短這個回饋的過程。
資訊遇上網路,不同於書籍進入圖書館——那只是分類與組織的問題。資訊在網路上的處境,目前還很初級。水是天造的,資訊是人造的;在資訊的世界裡:「渠」成,則「水」到。
《UCD 火花集》第二季正在整理,還缺幾篇文章。應 angela 之邀,寫了〈資訊分類與方法〉這道命題作文,就是本文的由來。很久沒寫長文,題目又太大,真要完整闡述命題並提供鑿渠方法,我想得寫一本書,於是決定先寫一篇長的,若能供大家共同思考,目的就達到了。
自己讀完,語氣太像媒體評論,這並非本意。我曾經長時間恍惚於一個念頭:設計師最好的作品應該是做出大家喜愛的產品,而不是寫好文章。但網路強調分享,若能把短暫的靈光一現記錄並分享出來、幫到同行,也是一件幸事。最後一個心得與同行共勉:多分析網站,少看媒體評論;多讀非設計類書籍,少看部落格。往後的文章,我盡量寫成書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