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志是一種簡單的工具,就像一把鐵錘,樸實而實用。如果一種工具因功能太多反而削弱了自己的效用,那不如讓它保持簡單——你並不需要一把裝飾繁複的精美鐵錘。對於象征符號也是同樣的道理:簡潔、清晰、優雅。我所說的形態優雅,指的是那些能讓眾多不同觀眾發現其視覺積極性、並讓人容易記住的品質。能夠被人記住,這一點至關重要。如果標志的形態過於絢爛華麗,反而很難讓人過目不忘。
設計一個簡潔的標志困難重重,因為我們還得同時考慮它是否吸引人。簡潔的標志能夠毫不含糊地傳達信息。設計一個既簡潔又難看的標志很容易,設計一個既簡潔又沉悶的標志也很容易,設計一個既簡潔又含糊的標志同樣不難做到。那麼設計師該如何真正做到簡潔,讓鐵錘就是一把鐵錘、象征符號就是一個象征符號呢?答案很簡單(但過程一點也不簡單):仔細研究客戶與受眾。這一切都離不開溝通。
客戶傳達信息,而受眾接收信息,象征圖案就像一個信號。所以,設計師必須明白客戶需要向目標受眾傳達什麼,也必須明白受眾最佳的溝通方式是什麼。說回設計過程:當我們完成了充分的搜集與分析,對客戶和受眾有了清晰的理解,親身感受過客戶的產品與服務,並把客戶的目標變成自己的目標時,就迎來了最讓人緊張的環節——我們要開始設計了。
在追求視覺識別有效性的過程中,我們可以有數百種可能的方案,但絕大多數都會偏離目標,只有少數才真正有發展前途。這裡沒有捷徑可走,只能在眾多設計稿中發現那些可行的方案。這一過程,在人類與自然界中其實普遍存在。
標志設計
客戶:范德比爾大學(Vanderbilt University)(2002年)


這個標志由兩個與該校緊密相連的象征圖案組成:橡木樹葉(象征力量與堅定)與橡樹果(象征知識的種子)。這些元素也呼應了該校同時作為植物園的定位。
從自然界的角度想一想:數百萬粒種子,只有一粒能生根發芽;數百萬顆精子,只有一顆能與卵子結合、繁衍後代。再從藝術家的角度想一想:著名攝影師Harry Callahan在幾年前辭世之前,曾為創意攝影中心(亞利桑那州大學)拍攝了超過十萬張底片,而這些底片絕大多數都不會拿去沖印。我曾問他這樣是否太浪費,他說:我得拍很多很多照片,才能換來一張自己滿意的。
在開始階段,我們會有非常多的設計方案,但只有少數幾個能獲得深入發展的機會。那些落選的標志,並不是因為它們在視覺上缺乏吸引力——事實上,眼睜睜看著這麼多方案被否決,總讓人感到沮喪。對一個標志來說,"是否發揮作用"才是決定其成敗的主要標準。我們追求的是一個既能抓住眼球、又能傳達客戶企業本質精髓的圖案,僅僅漂亮是遠遠不夠的。而那些少數幸存下來的設計稿,就成了我們聚焦的重點。此時,我們要以設計師的眼光對它們逐一細察,這一步涉及大量工作:正反圖形的表現、負空間是否合理、對比是否良好,以及其他種種需要斟酌的細節——這些因素都會對最終稿產生重大影響,而設計師稍不留神,某些細微的不足就會從眼皮底下溜走。
巴赫是如何從《哥德堡變奏曲》中獲得情感力量的?去問問格蘭·古爾德(Glenn Gould,擅長演奏巴赫作品的鋼琴家——譯註)吧。我們很多人在聆聽演奏時仍會被音樂感染,而不會去在意創作時那些技術層面的東西。但對學設計的人來說,視覺上的細微差別,就相當於他們的股票。天使總是藏在細節之中。
當你看完本文中我們設計的這些標志,或許就能體會到我們設計一個標志的步驟與策略。標志一旦誕生,我們會向客戶提供各種實際應用的範例,同時也會告訴客戶該如何使用它,並對使用方式做出種種限制。我們希望標志在任何時候都能呈現最佳效果,而不希望被錯誤使用。當把一個標志應用於不同媒介(辦公用品、包裝、廣告、三維立體展示等等)時,我們往往有足夠的空間來調整;對顏色的變化則有嚴格限制,標志的位置有時也要視實際情況適當調整。視覺識別的一個主要目標,就是讓目標受眾熟悉這個標志,一見到它就知道代表著什麼。
除了向客戶提供標志使用指南的紙質文件,我們還會附上一張DVD,讓客戶觀看標志在各種情境下的應用效果。如有需要,我們甚至會為客戶建立一個專屬網站(僅客戶方可瀏覽),提供盡可能詳盡的指引。當然,我們不可能把所有應用情況都囊括進來,但一些基本原則,已足以讓客戶在面對新出現的場景時,也能做到既準確應用、又保持視覺識別的統一。
在這裡我得插一句:設計師有時需要幫客戶及其機構"創造"出一種所謂的理念與個性。對此我思考越深,就越覺得這是設計師最重要的一項工作之一。這裡所說的個性,並非某個人的個性——對很多公司來說,你甚至很難去定義它們的個性是什麼。許多企業還沒成熟到能清晰認識自己的階段,旁人自然也難以對它們做出準確定義。而一個簡單、有力、能準確傳達企業特質的標志,卻能讓這家公司擁有一種鮮明的個性,讓人易於識別,傳遞出討人喜歡的"性格"。
這是一個不拘小節的時代——律師穿著T恤上班,英國女王也能穿上牛仔褲。身處這樣的年代,僅憑衣冠已很難準確判斷一個人。董事會主席可以打扮得像個大學生,但一家企業通過種種視覺手段(LOGO、網頁、包裝、公司信紙等)傳遞出的那層"外衣",依然意義深遠。就拿蘋果電腦來說,它在市場上的熱銷,絕不僅僅歸功於過硬的硬件質量,它的"外表"同樣功不可沒。它的每一款產品、每一次推廣,都在推動蘋果遠離大眾化的平庸。如果一家企業缺乏特色與積極的個性,設計師就可以為它們"穿上"一件衣服——我指的是一件可信的衣服,而不是僅僅披上一件花哨的外套。
由此可以得出一個推論:"外表"能幫助企業成長。設計不僅僅是為了達到識別的目的,促進它在市場中的表現(這裡所說的市場是廣義的,包括大學、博物館及其他非營利機構);它同樣能促進企業內部的表現。這種現象隨處可見:一家企業的員工,無論職位高低,都能從企業的視覺象征中找到力量。這種自豪感從何而來?我們不妨把答案留給心理學家、遺傳學家,乃至研究進化論的生物學家。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種自豪感能激發出巨大的潛能——當然,它偶爾也會在政治上釀成毀滅性的後果,比如納粹時代德國那種扭曲的自豪——但更多時候,它會讓你更努力地去完成使命。如果你是一家企業,簡單至關重要,好的設計對企業內裡外裡都有益處。
標志設計
客戶:New Bedford捕鯨博物館(2000年)

這是一家記錄美國捕鯨工業的博物館,那個年代,人們還是駕著帆船出海捕鯨。
上面這個標志,是我為New Bedford捕鯨博物館(New Bedford Whaling Museum)所設計的。我選擇它,是因為這個案例恰好印證了我前面的觀點:一個有力的標志,能對一家企業產生從內到外的深刻影響。博物館的每一位職員都非常喜愛它(其中一位甚至把它紋在了手臂上),而在有關博物館展覽的新聞報道中,記者們也樂於把這個標志放進文章里。如果換作去做公關推廣,我們得砸下一大筆錢,可這個標志卻在無形中把這筆開銷省了下來——這說明:越是能引起公眾注意,就越能降低經營成本。
接下來我要講的觀點,聽起來或許有點聳人聽聞,但我還是想談談好設計所帶來的另一些好處。丑陋會消耗太多情感,就像一陣刺耳的噪音帶來壓迫感;不一致的視覺效果,則像音樂里一個走了調的音符,讓人無端緊張。我們當中有些人,身處丑陋的環境也不會感到不適,他們對雜亂有著較強的忍耐力,甚至對各種丑陋視而不見;但我們大多數人並不喜歡這種環境,甚至會感到壓抑沮喪。正如前面所說,我並沒有具體數據來支撐這一觀點,但我依然相信:如果我們能把城市、城鎮、郊區乃至世界上所有地方的設計都做得更漂亮些,公眾的健康都會因此大為改善。我們常在自然中尋找慰藉,人類對自身開發給自然界造成破壞的警覺也越來越高,可我們對城市與郊區里那些丑陋之物對健康的損害,卻渾然不覺。或許有人會說,美醜只是主觀的東西,你覺得吸引人的,我未必喜歡,你怎麼能把自己眼中"視覺適宜"的標準強加給所有人?這個說法聽起來不無道理,但我覺得可能是錯的。我相信其中存在著一種人類的自然本性——無論在哪種文化里,人們都有一些共通的審美,會對視覺和諧的東西感到輕鬆愉快,而對視覺雜亂的東西感到不適。
識別設計
Trinity Repertory Company(劇院)(2001年)

我們給了客戶在各種情境下使用標志的指南——而不僅僅是丟給他們一部嚴厲的法令。
Trinity Repertory Company是美國最負盛名的表演機構之一,擁有悠久而輝煌的歷史:高水平的劇目與演出。同時,它還保持著一種"高貴、上流"的气质。該公司的創意總監希望能拓寬觀眾群體,而Malcolm Grear Designers(作者本人的公司——譯註)很榮幸被選中,協助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一開始,我們建議該公司不妨變得"輕鬆一些",既能吸引本地年輕觀眾,又能留住原有那批忠實的老觀眾。
我們一開始就定下了一個基本理念:以一名演員的形象來傳達這個標志。因為一名優秀的演員能扮演各種角色,我們也希望這個標志同樣具備這種靈活性。只要這個圖案能讓人感到愉快,潛在的觀眾就會(事實上也一定會)買票入場。娛樂,本來就是一家劇院的核心。一場演出可以讓你哭、讓你笑,或者讓你笑中帶淚,同時也讓你思考;但最重要的,還是在"娛樂"這兩字上。

上圖展示的一些草圖,只是我們設計初期所畫的一小部分。在這個階段,我把各種可能的表現形式交給他們公司內部的設計人員觀看,讓他們感受一下哪一個草稿更能發揮作用。我們還把注意力放在這個標志如何適應眾多不同的應用場景上。




在劇院外的條幅設計中,我們證明了:哪怕只是運用肖像的一小部分,也依然能保住Trinity Rep.所要傳達的信息與形象識別。
我們與Trinity的合作非常愉快,成果也超出了預期。觀眾入場數翻了三倍,籌集的善款直線上升。當然,若說這全是標志的功勞,未免有些誇張,但公平地講,這個標志在其中確實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它還帶來了別的益處:機構的節目質量更高,市場推廣與募款團隊的工作更有幹勁、更有活力。每個人都能從這個標志中感受到價值。對一個設計師而言,能懂得欣賞設計力量的客戶,就是好客戶。而一條永恆不變的真理是:優秀的設計師,得配上優秀的客戶,才能誕生優秀的作品。
我們在辦公用品的設計中,允許標志以不同顏色呈現。

通過對標志結構的增減,可以發掘出很多創意的樂趣。


品牌識別項目(2001年)
客戶:Tabacalera de Espana

該公司是當今世界上仍在經營的最古老商號之一,成立於1636年。
這個項目是該公司的一項全球性品牌識別工程,用於他們那款手工制作的雪茄,並將品牌應用於雪茄盒、包裝、銷售賣點展示、標志牌、商貿展覽及免費贈品之上。
這個設計中最讓人欣喜的一點,是可以嘗試一些手工繪畫的作品,還能在木盒上燒制、雕刻各種紋理,並使用一些很特別的紙張來印刷。

根據產品名稱"羅密歐與朱麗葉"所繪製的手工圖

應用於產品中的效果
正負圖案:
在下面幾個例子中,黑色的字母產生了負空間,形成另一個字母或圖案;而留白的字母則使標志形成一個視覺焦點,令整個標志充滿生命力。如果你眨幾下眼睛,會發現那些白色空間若隱若現,別有一番趣味。
客戶:Mount Holyoke大學(1967年)
圖案中,M是主要元素,而留白空間則形成了一個H字母。

客戶:衛生與公眾服務部(The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1980年)
人們會先看到兩個H,然後才留意到其中的S字母。

客戶:Color Concentrate Corporation(1962年)
該標志面向的是產業界客戶,而非普通消費者。
色料濃縮採用三根轉輥來研磨。圖中的留白空間是最強烈的區域,隨後你才會留意到那三個C。

客戶:Manomet觀測站(1992年)
圖案採用了海洋與陸地的橫切面。其中的元素互相依存,形成正負空間,表達了野生動物與自然界之間的緊密聯繫。

客戶:天主教新聞服務機構(Catholic News Service,2005年)
在圖案中央,隱藏著字母N,代表NEWS;這個N是由十字架狀的元素圍合而成的負區域。而四個小十字架,也表明了這家機構的宗旨,象征著天主教傳播到世界各地的目標。
一旦觀眾在這個標志中發現了字母N,就再也不會忘記它。這個標志充滿不息的生命力,每一次觀看都能留下深刻印象。

客戶:FreemanWhite, Inc.
這是一家以建築、工程及咨詢業務為主、並通過合作伙伴涉足多個領域的公司。這個標志的正負空間,傳達了遠古建築中楔形榫頭接合的概念。

下面這張海報是為古根漢博物館(The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所設計的。在這個例子里,白色是正區域,而有顏色的區域則是負空間。我們希望這張海報既能傳達博物館建築的特徵,又能契合它本身的藝術氣息。

這些單色海報有兩個用途:一是在博物館商店里作為獨立作品出售,二是用於該館展覽的宣傳——用於宣傳時,他們會在白色區域中加印相關信息。圖中的弧線,是經過無數次重畫,才顯得如此準確而平滑。
如果只是簡單地照著照片描摹建築的外緣,出來的效果會顯得平淡,缺乏積極的元素,無法準確捕捉弗蘭克·羅伊德·萊特(Frank Lloyd Wright,該館的設計者——譯註)的精髓。這張海報每次印刷只使用一種顏色。
單色印刷把成本壓到了最低。這張海報設計於1969年,此後被重印了無數次,為博物館籌集了大量捐款。我也曾在世界各地看到它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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