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部由多位外籍華人參與演出的電影即將上映,我很想進影院支持一下,順便為GDP做點微小貢獻,於是打開電腦準備網上訂票。在杭州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本地絕大部分影院都歸在時代院線旗下,線上訂票自然也集中在同一個網站完成。最終我並沒有如願買到票——按著流程一步步走完,才發現必須先擁有一張會員卡,這又是另一段說來話長的插曲。不過過程中,我確實撞見了一個值得寫下來的地方。
於是我截了一張頗具代表性的畫面作為紀念:
如果你也真的造訪過這個網站,說不定會有和我一樣的困惑:第一次打開這個頁面時,我完全讀不懂那片花花綠綠在表達什麼,五顏六色反而讓人迷失了方向。
那就先聊聊色彩吧。隨著在社會中慢慢長大,我們逐漸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色彩認知。有些認知是天生的,比如紅色——血液是紅的,紅色天然指向鮮血,再引申為危險;綠色象徵生命,藍色讓人聯想到深遠。另一些則來自地域與文化,比如同樣是紅色,在中文語境裡代表吉祥,黃色則象徵高貴。真要展開講,我就有班門弄斧之嫌了,就此打住。(近期上市的一本小書《每天懂一點色彩心理學》,談的就是這些,讀起來相當輕鬆。)
回到訂票這件事。看到那一片色彩時,我的直覺是:這些顏色應該在區分某種東西。區分什麼呢?
時間?因為我知道,對用戶來說,訂票只需要弄清三件事:片名、場次、票價。片名一眼可見,那顏色是用來區分場次的嗎?不是。《樂火男孩》11:15 那一場是淡橙色,緊接著《可愛的中國》11:40 那一場是淡紫色,再往下《氣喘吁吁》11:50 幾乎融進了背景色的深紫……看到這裡我明白了,這些顏色對應的應該是價格。
但新的問題立刻擺到眼前: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價格,那具體的價格到底是多少?我反覆滾動鼠標滾輪,終於抵達頁面底部,答案在那裡等著我:

如果我的眼睛還算正常,上圖裡出現了四種色度與明度各異的紫色、三種在色相與明度上都有差別的綠色,另外還有兩種偏米色的黃。請原諒我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每一種顏色對應的票價,因為它們毫無規律可循——或者說得更準確些,它們是以一種毫無規律的配色排列,去試圖傳達票價的等差規律。
這讓我想到自己剛翻譯完的《用戶界面設計10原則》,其中第四條講的是「運用視覺層級」。作者 Kyle 在文章裡提醒設計者:「清晰的層級關係,對降低外觀的複雜度起著重要作用。」我想,這個頁面的設計者本意,一定是希望用色彩讓用戶一眼看懂價格的區分,只是結果並不如願。在我看來,這只是為了區分而區分,就像有些界面是為了圖形化而圖形化一樣。
如果我們真想告訴用戶「從最低票價到最高票價可以靠色彩辨識」,那我們就該去找一種被人們普遍接受的色彩認知。那麼,中文使用者對於等級區分的普遍色彩聯想是什麼樣的?(請原諒我暫且把國外用戶放在一邊。)
比如白色。它的本意象徵純潔、無邪,但在等級語境中,我們習慣用「白丁」「白衣」來指稱平民,白色在這個文化環境裡指向的是較低的等級,也就和便宜掛上了鉤。同理,我們也就明白黃色為什麼代表高貴了。但要注意,不能是嫩黃,那只能是「黃口小兒」的象徵——所以飽和度同樣是關鍵一環。白色與黑色帶來的厚重感截然不同,一段從白到黑的完美漸變,本可以很好地反映視覺層級的變化,但我們需要的是色彩。
那麼要用幾種顏色呢?像上面那個頁面一樣,一口氣用上三大色系、九種顏色?這幾乎踩到了 George A. Miller 提出的 7±2 法則的上限。除非是雨人,否則大部分用戶在短時間內只能記住七個左右的信息單元,何況這七種顏色如此抽象,如此……難記。(有興趣的同學可以點開下面這張圖,然後馬上關掉。)
換句話說,落到這個具體案例上:當你有九種票價,卻試圖用色彩來做等級區分,那無異於順手給用戶安排了一場記憶力測試。如果你剛才真的點開了那張意大利國旗的圖片,你現在還能立刻說出它的綠色,相當於下圖中的哪一種嗎?

說實話,時代院線的訂票頁面上上下下逛過好幾十次,我到今天也記不清究竟是綠色的票便宜還是紫色的票便宜。因為我最終買到的那張,是粉紅色的。
至於該怎麼改進,展開來又是很長一段。如果是我,也許乾脆取消色彩區分,改用數據表格呈現;但老闆可能會嫌頁面不夠炫(就國情而言,一百條設計原則也敵不過老闆的一句話)。或者我會考慮讓網站上的色彩與實際票面印刷對應,長期培養用戶的顏色聯想——比如黑色的信用卡通常代表較高的等級——但老闆也許會覺得這樣是增加成本吧 :D
方法一定還有很多,就看你怎麼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