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 4 月,長期研究網站可用性的知名設計師傑柯柏·尼爾森(Jakob Nielsen)發表了《眼球軌跡的研究》(F-Shaped Pattern For Reading Web Content),提出大多數情況下浏覽者會以「F」形路徑閱讀網頁,這種近乎恆定的習慣決定了網頁呈現 F 形的關注熱度。
研究者用幾種不同頁面做了眼動儀測試,得到三張熱度圖,用顏色表示視線聚集程度:最熱(紅)、較熱(黃)、不熱(藍)、基本不關注(灰)。其中搜索結果頁因 SERP 中標題與摘要較寬,第二條橫線會相應加長,但整體仍是 F 形。

圖 1:F 型浏覽
研究人員把 F 型浏覽拆成三步:首先是水平移動,浏覽者在網頁最上部形成一條水平軌跡;接著目光下移,掃描一段比上一步更短的區域;最後沿頁面左側垂直掃描,這一步速度較慢,也更有系統性。
這個理論流傳已久,我在很多網站和博客上都見過轉述。但有幾個問題值得追問:
尼爾森用三種不同網頁做測試,本意是說明 F 型浏覽在各類網站上通用,用戶行為不會因內容和設計而大幅改變。但他並未進一步解釋成因,結果讓很多人誤以為這是一種「不由自主」的生理反應。
也正因如此,這個理論很容易被看出漏洞。比如:為什麼是 F 而不是 E?很多眼動圖中 F 下方並不止一條水平線。又比如:為什麼下方那條橫線要短於上方?實際上不少眼動圖恰恰相反。而一旦把圖片等豐富元素納入考慮,F 型就更容易被打破。

圖 2:圖片因素對 F 型浏覽的影響
後來研究者又補充說:有了圖片影響後,用戶浏覽行為會改變,不再呈 F 形,而是出現一個「E」。

照這樣推下去,漏洞只會越補越多:E 出來了,F 出來了,將來還會有 L、I、C、Z……與其不停修補現象,不如早點透過現象看本質。
我的判斷是:F 型或 E 型浏覽絕不是無意識的「不由自主」,而是網站內容、設計、用戶需求與用戶習慣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浏覽時,用戶腦中其實只有三個判斷:也許是、是、否。答案是「也許是」時,用戶水平浏覽以獲取更多信息;答案為「否」時,放棄水平浏覽,下移看下一段或下一條;答案為「是」時,通常產生一次點擊。

圖 3:F 型浏覽是有意識的行為
我心裡的 F 型模型是這樣的:
在圖片高度同質的列表上,我甚至會直接把縱向掃描移到價格或地區那一列。

所以,F 型不妨理解得更寬泛一些——不必糾結上面一橫長還是下面一橫長、兩橫間距多少,也不必糾結為什麼會有多條橫線。
前面那張摻了圖片的搜索結果頁只是單圖情況。如果是多圖呢?
前幾天我想買電腦包,去淘寶搜索後不做任何篩選,直接看結果,並有意識地觀察自己的行為:
1. 我只先看圖片——圖片能幫我快速判斷顏色、款式、風格是否是想要的(於是也出現一條很長的垂直掃描線)。
2. 圖片滿足需求後,我橫向讀標題。如果標題裡出現「二手」「18 寸」這類字眼,我就放棄橫向浏覽,直接以一條斜線跳到下一個商品圖。
3. 標題沒讓我 say no,視線落到價格上。倒數第二個紅色包包,圖片通過、標題通過,但價格超預算,於是我用斜線跳到下一個。

再假設另一個買電腦包的人只關心價格,不在乎顏色款式(做批發的很可能就是這樣)——他一進頁面就可能直接從價格那一列開始縱向浏覽、排除、選擇、橫向研究、決策。這完全有可能。
在電商網站上,圖片多數是第一選擇要素,有天然優勢,因此視線從左上方開始,先縱再橫。而縱與橫的意圖有微妙差異。
再看口碑網的租房搜索結果頁。一個普通找房的用戶關心什麼?第一是戶型與地段,其次是價格。所以他的路徑可能是:
在這個例子裡,圖片僅起輔助作用,只有在標題與價格給出的信息不足以判斷時,才被當作參考。

再看設計形式的影響。在淘寶商城切換成 gallery 展示後,我要找的是一個雙肩電腦包,圖片仍是第一維度,視線可能呈 Z 型;發現合適的款式與顏色後,才去掃價格或標題。
但我發現,除非有意識地控制,多數情況下我在 gallery 列表上的視線是放射狀的、散亂而無規律的:我可能先被某張居中的圖而不是左上角的圖吸引,然後從那裡向上或向下浏覽。這種形式雖然突出了圖片,卻不便宜於「對比與篩選」,容易漏信息,導致來回反覆掃視——這或許也是國外主流電商不把 gallery 作為主力列表形式的原因之一(個人推測,若有機會我們會用眼動儀驗證)。一個小建議是:以 gallery 呈現商品時,同一行的商品不宜過多。

寫這篇文章的直接起因,是項目裡遇到的一個問題:list 頁面如何承載多種曝光需求?
由於這個頁面位置重要,多個業務部門都想在上面做曝光:有的希望展示公司或產品認證信息;有的覺得沒必要讓用戶點進詳情頁,可以直接放出更多內容,比如公司聯繫方式、產品運營方;有的希望 list 能體現供應商規模、主營產品、設備與加工能力、工藝等。
但一個豆腐塊大小的列表項,怎麼裝得下這麼多信息?所以我們需要說服各業務方:list 頁面的設計目的不是讓用戶閱讀和決策,而是快速尋找、定位、判斷;真正的決策發生在詳情頁,甚至發生在用戶與供應商實際溝通之後。list 的目標必須單純,否則堆滿信息只會顧此失彼,反而拉低浏覽、對比與定位的效率。
就電商網站而言,我認為可以分三個優先級:
第一步:快速浏覽以對比——定位與排除。
第二步:獲取更多信息以判斷。
第三步:研究並決策——下一步動作或放棄。

必須強調:以上優先級要視網站性質與受眾需求調整,不存在通用答案。淘寶和 alibaba 的差異就很大:淘寶面向個人買家,alibaba.com 面向全球批發商與中小企業採購,用戶類型與採購行為都不同,關注的信息維度自然不同。
對批發商而言,一次採購量大、多為來樣定制,不像淘寶那樣現貨交易,也更看重長期供貨關係,因此對單品細節的關注相對偏弱,更在意供應商本身的信用、供貨能力與主營產品。行業不同,採購類型不同,關注維度也不同。上週在上海建材展拜訪客戶時,他們明確幫我們確認了一件事:行業特徵對 SERP 設計的差異化需求非常顯著。
換句話說,你需要根據自己網站的用戶需求與產品特徵,在腦中構建一張優先級表格,並把內容替換成最適合的那一版。如果設計師或產品經理沒有傳達出信息優先級的概念,市場研究人員很可能交出一份大雜燴——用戶當然「什麼都關心」,但在什麼階段關心什麼,必須區分。
當這張表建好並與項目組達成共識後(達成共識不容易,但可以靠用戶調研、訪談與行業研究提供足夠依據),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呈現。
同樣的餃子餡,包法不同,口感與觀感都不同;包得不好還會破,既壞了賣相又混了湯。既然用戶在 SERP 上的目標很清晰——找到它,而過程又可預測地分為三步,那我們的任務就是在每個階段讓他更快完成子目標。
你也可能問:為什麼要分三步?讓他一步搞定不更好?事實上這三步是一條時間軸,需求並不同時存在;把所有信息一次鋪開,反而會大幅降低他完成第一步的效率。我認為 SERP 只需滿足前兩級需求,第三步交給詳情頁。
看 Google 的搜索列表:

想一想:如果標題字數過多、沒能與下方摘要區分開、關鍵詞沒有加粗,用戶第一步的篩選效率是不是就下降了?
去哪兒——酒店搜索列表頁:

口碑網——餐館搜索列表頁:

兩者相比,我認為去哪兒的處理明顯更好:
而口碑網的問題:
1. 信息區塊劃分。遵循用戶習慣,自上而下、從左至右地組織信息。

2. 加粗、顯化能提升效率的關鍵信息。例如對搜索關鍵詞加粗,目的就是讓用戶快速抓住字眼並判斷:這是我想找的嗎?同時要降低噪音——上圖那個跳動的旺旺圖標,移到右下角更能幫助用戶專注於圖片與標題的對比。
像價格這樣的重要字段(通常屬第二優先級),有兩種處理方式:
單獨成列——用戶很容易縱向對比,這也是多數網站的做法;此時反而可以不做過度的視覺強化。

若不單獨成列,就必須着重加粗,以支持用戶縱向跳躍式對比。
否則結果會變成這樣:

3. 為條目保留拓展性。你的三段論可能會被產品團隊質疑:為什麼非要讓用戶一個個點開去判斷?那不是無效點擊嗎?這個觀點其實很有道理。所以即使有了優先級劃分,list 設計也要留餘地——信息可以不展示,但在用戶有需求時能展開。

最後,歡迎你參與這場討論:提出更多質疑(我的觀察必然有局限)、幫我驗證結論(提供正反例)、檢查你所在網站的列表設計——信息優先級如何劃分?用戶的任務路徑是否順暢?障礙在哪?該如何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