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代視覺風潮中,繪畫與設計一直彼此牽連(「設計」是外來詞,傳統中國對應的說法是「經營」),文藝復興與新藝術運動都是最好的例子。身為插畫師與設計師,在兩者之間游走,對畫面中「層」的體會尤為深刻。
無論在繪畫還是在設計手法上,「層」都扮演著關鍵角色。用「層」的概念去看作品,不需要太多分析就能直觀感受到畫面的邏輯,並直接獲得視覺衝擊。我們平日評價畫面時說的層次、景深、豐富、清晰,其實都含著「層」的意思。以下只針對「視覺畫面」這個較狹義的範圍來談。
先看這張畫。

《蒙娜麗莎》
達芬奇幾乎是全能型的天才,設計與繪畫都成就極高。他的作品除了濃厚的人文主義色彩,也飽含設計理論,屬於學院理性派,需求方無不趨之若鶩。
現藏羅浮宮的《蒙娜麗莎》是他膾炙人口的代表作之一。畫面除了黃金分割與三遠景深技法,很明顯還用到了「層」的概念。
大結構可分人物與背景兩部分:人物手放胸前,身披綢緞,綢緞之下是不同質感的衣裳,前方頭髮上罩著輕紗——若按元素拆,還能分出身上各處不同的「配件」。背景是意大利山水,雖然存在「水平線不一致」的爭論,場景仍清楚呈現近景、中景、遠景,最遠處還有天空。再把每一件配件細分,各自內部也存在層次關係。
把這些繪畫元素各自獨立成一個「層」,在電腦上同樣能重建《蒙娜麗莎》。而在諸元素分層的前提下,達芬奇也巧妙運用古典繪畫的色彩差異把它們區分開來:橄欖綠與泥土褐、青蓮與镉黃、赭石與鈷綠,都罩染在高級灰一般的層上,加上黑與金的對比,呈現出高雅寧靜的視覺感受。
還有那幅含笑但沒禿頭的版本,如今成了潘婷的代言人。原本完美的構圖與優雅氣氛,只需稍作增刪、調整幾個「層」,畫面的意義就煥然一新——這張畫確實是不錯的寫真。

梵高一生飽含激情地舞動畫筆,作品以「情感」動人。(我們大概不會偏執到割耳朵洩憤,最多把需求方詛咒一頓。)
作為後期的印象派,畫面相對抽象簡練。除了色塊差異,印象派最顯著的特徵是小筆觸與強對比色。在層的處理上同樣下過功夫:不同顏色與筆觸的向日葵拉開了同類色的距離;瓶子橫向游走的筆觸作為獨立一層,隔開上方自由奔放的葵花;大色塊的桌面與背景則作為安靜的後方,被黃金分割所安置。
《向日葵》的畫面已相當當代,配上合適的文字圖形,就是張出色的平面設計。如今各種雜誌當道,梵高的向日葵也時常作為封面閃耀。

現藏烏菲茲美術館的《維納斯的誕生》是波提切利的代表作,當年為佛羅倫薩統治者麥第奇的一位遠房兄弟所繪。畫面表現女神維納斯從愛琴海浮水而出,風神、花神迎送左右的情景。
這張畫的構圖相對單純,技法樸素,屬於文藝復興前期作品,以維納斯為視覺中心向兩側延伸。近處有風神花神,於是也有伴隨的風與花;景色有岸邊、樹木、愛琴海、遠山與天空,層次分明卻又融合。

作為現代設計,這張畫裡各種「層」都可以抽離成為元素。日本文藝設計類雜誌《Pen》在某期封面中截取了維納斯的畫面,放在黃金分割的右側,誇張的比例關係配上標題,就是非常美觀的視覺。而在字體與圖形的配合下,特別是維納斯作為刊名「PEN」的前置層,讓封面呈現出簡單有趣的層疊關係,既呼應了該期「文藝復興是什麼」的主題,又很有當代感。



Nils-Petter Ekwall 有一套關於城市的插畫,排列精密、色彩鮮艷、構圖有趣,畫中的城市看上去像童話世界。儘管元素眾多,作者透過透視法把它們安排得層層有致,隨便裁切局部都能成為獨立畫面。
「層」的運用早已不局限於平面。近來大行其道的3D電影,其實就是這個概念在另一個維度的延伸。越來越多設計師與藝術家投入其中。
日本藝術家 Shintaro Ohata 擅長表現日常中如電影般的場景,手法獨特:把雕塑置於繪畫之前,讓2D與3D的表現力融合為一件作品。

還有 Digital Graffiti——超帥氣的立體塗鴉,或者說塗鴉雕塑。這是街頭文化的又一次演變,把螢幕上的平面塗鴉變成了立體實體。



用「層」的概念解構這些作品,別有一種趣味。
「層」的存在,某種程度上是藝術家與設計師邏輯能力的體現。一個專業級別的設計師,對外要呈現符合需求的視覺,對內的源文件與素材整理也必須嚴謹。用「層」的視角欣賞繪畫,既能清楚拆解畫面內容,也能遷移到實際的項目操作上,讓事情變得順暢有序,效率自然提升。
PS:過分的理性分析容易忽略情感訴求。無論是欣賞、分析還是創作作品,都不可能只靠單一概念與方法——真情實感同樣是能打動人的關鍵。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