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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產品的性格:全螢幕觸控時代的手機工業設計
編輯:關於網頁技巧     

前一篇發表之後,我收到不少郵件,有點意外卻又在預料之中:來信者從事交互設計的遠多於工業設計,網路產業遠多於實體產品,而我仍想從事實體產品的工業設計。

但我也確實對交互設計與網路非常感興趣,甚至有涉足之意。這念頭來自對設計行業變化的認同與理解。表面上看,變化是交互設計的興起、傳統工業設計在某些領域的隱退;更深層的是整個設計格局的位移——不是一個領域取代另一個領域,工業設計本身也在變。不同設計領域的邊界已經模糊並相互擴散,而這些模糊的邊界,就像新大陸一樣吸引人。

本文以實例探討變化之下的設計可能性,主題選的是最具代表性的手機。

從形式、樣式到全螢幕

手機一直是設計人、尤其學生最喜歡的題材。有意思的是這十多年的變化:如今學生作品裡手機設計的比例已大幅下降。在摩托羅拉 V70 那個年代,我曾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句話,大意是「凡是能想到的手機新形式,我們都想到了」。那時大家沉醉於翻蓋、旋屏等各種新機構,這句話當時對我頗有打擊——既然都想到了,我還設計什麼?當然,我相信新設計不可能被窮盡。

在形式探索沒落之後,人們並不希望手機像變形金剛一樣翻花樣,最終機身形式停留在幾種基本樣貌,設計則轉向新的方向,可以籠統稱為「樣式」(style)。原本認為手機設計不再精彩的人找到了新認識:原來一切都是關於樣式。同樣是直板,可以有無數種形象鮮明的做法,設計能清晰傳達產品與品牌形象。就像汽車設計一樣,各品牌手機有了自己的設計語言與語彙,還能派生出針對不同消費需求的設計體系,精彩紛呈。

但 iPhone 改變了這一切。手機進入全螢幕觸控時代,一塊完整的矩形螢幕幾乎覆蓋整個正面,而界面設計交由交互設計完成。簡單說,工業設計師在手機上的可施展面積縮減到原來的一半,而這正面的一半,實際上幾乎就是過去定義一個產品的全部——沒多少人會在意背部有多出眾。iPhone 之後,有多少全螢幕觸控手機能讓人留下鮮明印象?尤其是後來爆發的 Android 機種,我們似乎很難找到識別性強的產品,也很少聽到人們討論某支 Android 手機的設計如何。難道全螢幕觸控手機真進入了平淡無奇的時代?難道一部手機的塑造完全依賴界面設計?

不是。不是因為工業設計「仍然重要」,而是這種認識本身太狹隘。拘謹並非源自螢幕的方框,而是傳統設計「專業視角」帶來的方框。我們需要跳出它,否則不是設計手機,而是畫手機。

如果換一條線來看這十多年的變化:手機最初作為科技新產品進入大眾生活,由工程師與設計師塑造,它承載一種革命性功能;由於無可比擬的日常性,它很快融入生活並形成消費文化生態,大眾消費者隨之進入塑造產品的隊伍。消費者塑造產品靠的是需求,設計師於是從發明者變成發現者。手機仍是工具,但消費文化讓它變成特殊的消費物品;而 iPhone 帶來的變化,不只是觸控操作的直覺與新鮮,背後是十多年來大眾網際網路消費習慣的位移——手機從工具的消費,轉向內容的消費。

開始實例之前先說明:這只是一次設計探討,局限明顯,執行也停在能說明主題的程度。我沒有做過手機設計,但長期關注這個題目,也很喜歡這種狀態下的可能性探索。以下實例偏向實際,而非極大的創新;題目近似「現在來設計一款 Android 手機」,但也不完全受制於此,畢竟外部條件(哪家廠商、什麼定位的 Android)是缺失的。

產品的性格

全螢幕觸控讓機身設計的施展空間被壓縮,工業設計卻變得尤為重要——因為它是數位消費品,需要識別性、需要形象、需要品牌,需要被某一群特定屬性的消費者認出來、喜歡上,並放進他們的生活。

品牌形象的塑造途徑很多,正如大眾也參與塑造產品一樣。一個產品或許只有最普通的設計,卻能靠媒體、廣告等其他方法建立起獨特形象;廣告裡那些被稱為 bullshitting 的品牌修辭,例如「為品味定制」,確實能發揮作用,甚至比更惡劣的糊弄與說謊還好些。

但從根本上說,品牌形象的基礎是產品的性格,而不是公司文化或創辦人的氣質。性格過去常被叫作個性,但個性如今已成為「多樣化中的一個訴求」,也就是「其中之一」,缺少太強的本質表達即「其中唯一」。當我說某個產品有個性,多半指它不一樣;而塑造品牌需要更多,需要性格。

Ideas are bulletproof。沒有 ideas 驅動的設計,就像給你一張紙和一支筆說「你就畫」——而畫不是設計,畫出來的設計擋不住子彈,只是一副面具。

產品性格是一個源泉,它能帶來可追溯的歷程,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縱深體驗,而不是淺嚐輒止的平面體驗。但性格又是無形的:它不是先給定幾個形容詞然後在其上發展,而必須在設計過程中尋找。

如今手機的軟體與交互設計成為使用體驗的主體,但實體設計依然在塑造產品性格上佔主要地位。原因之一是軟體生態決定的:iOS、Android、Windows Phone 7、Palm OS……它們不可能像硬體那樣長出無數獨特個體,即使部分 UI 可以客製。另外,同樣以螢幕為主,手機與平板電視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產品:電視有時一塊螢幕就夠了,而手機作為日常隨身物品更動態,需要更多容納生活的空間。還有一點很關鍵:在成為隨身物品之前,它是市場上的商品,消費行為必然把基於性格的識別性放在第一位——這正是我們從樣式機時代進入觸控機時代感到無趣的原因:它們看起來都差不多。

一、新的造型理念:砥 / whetstone

全螢幕觸控帶來了大螢幕,也讓機身不再有眾多按鍵——而按鍵原本是刻畫手機形象最重要的部分。不同品牌的鍵盤設計各有風格,諾基亞在這上面尤其出色,如今它們統統消失了。大螢幕本身沒有一眼可辨的識別性:螢幕都差不多,都是平整的矩形,比例也有規格限制。一旦螢幕定了,其他部分似乎都很難變化:正面受平面限制,平面又影響側面與背面,因為曲面需要面積來緩和;在背面做花樣則是畫蛇添足——於是走進死胡同。

既然是大螢幕,為什麼不強化它的形象?它的形象不就是一個平面嗎?是的,它只是一個平面,但平面有千千萬,各有各的不同:桌面與椅面不同,水泥路與柏油路不同,太湖與西湖不同,刀削麵與方便麵也不同。手機的螢幕平面是一切呈現所在,人們的體驗就在這方寸之間。它坦平又能湧現資訊,它是抽象的,像網際網路的一個斷面——如果網路像一長條麵團,它就像一刀切下後露出的誘人斷面肌理。

我喜歡這種斷面肌理。樹樁、一疊紙張、水果蔬菜……而我最喜歡的是石頭的斷面:完整平坦,不是自然的,而是人工的,如同用一把雷射劍把一大塊硬石劈開,露出它包裹了幾十億年的真容,觸摸它如同觸摸一個時代。無論是遠古對工具與器具的認識,還是今日對這種物質形式的偏好,人們一直喜歡石頭的平面。

我也喜歡野口勇(Isamu Noguchi)的石雕,有一種神秘、親切又抽象的吸引力。他的多數石雕都涉及斷面,其中有一系列石井是在大石中暗藏水源,讓水從人工切製的斷面漫漫溢出——雖然沒機會親眼看到,但這種感覺非常誘人。

那麼,為什麼不在手機上強化這種平面或斷面的感覺?對全螢幕觸控機來說這正是近水樓台。問題是螢幕本來就是平的,該如何強化?如深澤直人的輪廓說所言,輪廓是由周遭環境決定的,因此斷面感的強化,要用它的周圍來塑造。這就是:砥 / whetstone。

砥就是磨刀石,確切說是細磨刀石。小時候磨刀得先在粗石上磨一遍,再到細石上才能磨出鋒利的刃,所以我們更偏愛細磨刀石:表面平坦細膩。遠古的人們喜歡平坦的石面,一個樸素的想法大概就是「可器」。

要如何透過螢幕周圍的造型來強調石頭斷面感?理性的幾何形式多數會落入平庸,就像人工製品那樣普通;過多的有機形則不只造型困難、不夠簡潔,還容易流於描摹自然,而現在的人早已厭倦有機造型。所以這裡用簡潔但非對稱的曲線來勾勒斷面:要形成斷面感必須有高度差,而手機尺寸不可能做出很大梯度,於是採用曲面造型彌補——一圈坡度過渡硬朗而自然的曲面,能在日常光照下帶來豐富的層次變化。

以下是 砥 / whetstone 的圖集。

二、新的產品形式理解:硯 / inkstone

現在的全螢幕觸控手機,無論 iPhone 還是 Android,都可以稱作真正的智能手機。我們如何看待它?一部手持電腦、一台手持的網路裝置——這是歸類思維。如果換個角度、詩意一點來描述,它是什麼?它是一碗水。

這並非無稽之談。我們一直在說手機消費從工具轉向內容,而內容需要一個容器。智能手機相比傳統功能機更有「內容感」:無論是內建儲存還是雲端資料,內容都是從觸控螢幕中「冒出來」的,就像一碗水。

手機設計和多數產品一樣也有容器概念,例如上下殼組成的盒形結構。既然它有容器之感,為什麼不把它設計成容器?這就有了 硯 / inkstone。

硯,筆墨紙硯的硯,是我能想到最淺的容器,有些甚至沒有明顯邊緣。它不只是文具,文人對它的鐘愛上升到玩物的境界,成為今日收藏的一類。

上下殼式的產品形式基本有三種:上下殼、底包上、上包底。這裡為了強化容器形象,把邊緣墊高,讓前面板玻璃低於四周邊緣 0.8mm;為了兼顧結構強度與握持舒適,邊緣厚度比傳統壁厚適度加寬。這個設計不只從形象上塑造容器感,也帶來很好的識別性,並在保持簡潔的前提下產生新的體驗:邊緣形成一道邊界,帶來收納與整潔的感覺,讓注意力更集中,同時也起到一定的防護作用。

硯 / inkstone 的圖集

三、新的產品結構思路:礎 / cornerstone

為什麼現在的觸控機如此類同?相比軟體,這些 Android 手機為何如此無味、沒有識別性、沒有性格,讓人挑選時陷入困難?除了外觀,另一個主因是結構:前殼、後殼、PCB 裝配這一套限制了產品的總體形式。這也正是 iPhone 4 以及 Apple 在 Unibody 之後各項產品精彩之處——它們看起來就像是由一個人從頭做到尾,沒有 ID 與 MD 之分,沒有工業設計在前、工程設計在後的割裂感,一切都從零、從底層開始。

能否從結構上突破,擺脫上下殼等常規做法的限制,以此展開新的形式探索?這就是 礎 / cornerstone。

礎,即基石之意,一切從此始。受 iPhone 4 啟發,把中間層由內向外擴展,再延伸覆蓋上下,成為內外整體的基礎,以 CNC 加工即可實現;為了強調整體性並打破單調,中間做一圈凹槽,剛好可讓按鍵表面與邊緣表面齊平。

礎 / cornerstone 的圖集

以上三種都屬較傳統的思路,完全站在工業設計師的「本職」上去思考與探索,安全可行。三個例子都用了詮釋與講故事,但故事並不是設計的本源或原型。過去用一個比喻來傳達設計理念是不錯的方式,如今僅此已不足夠:如果設計原型只是產品的一種詮釋,就會形成悖論。不過這種發散思維在設計過程中仍是必須的。

把這些故事剔除,設計的本源依然保留——因為三個方案的出發點不是磨刀石、不是硯臺、不是基石,而是對手機這個產品的思考:「砥」探討螢幕作為交互實體,「硯」指向產品的內涵,「礎」則是產品的邏輯結構。不講故事,設計本意依然可追溯,形成一段歷程。

但我認為我們需要更廣的視角,不能迴避交互設計來談這個產品,因為交互設計同樣塑造產品性格,在某些情形下它甚至就是全部。所謂「與交互設計保持接觸的工業設計」,或「軟硬體結合」,不是指軟體多了一個什麼功能,而是在硬體上做一個按鍵,是從產品整體形象與性格的塑造上思考。

從更廣的視角看手機

手機以前是工具,現在還是工具,但內容的地位與意義已大不相同。對照今天人們使用手機的主動性,以前的手機簡直只是一台呼叫器——這一切源自手機背後的網際網路。

網路本身也在劇烈變化,人們使用網路的習慣也一樣。以前是「探索」,現在樣貌多元;大眾對網際網路的使用已從游牧時代進入定居時代:游牧時代是探險家與衝浪者,休閒、取得資訊;現在網路是生活的一部分,人們透過它來建造生活。說網路是生活的助理?遠遠不足以概括,因為網路高度主動,它能推送,也隨時帶來新的可能性。

把這個判斷移植到行動網路的載體上,手機的智能性就能更生活化:它不只是工具,也不是玩具或 gadget,人們使用它不再主要是探險游牧,而是日常,自然得像空氣。

我很讚賞 Windows Phone 7 另闢蹊徑、有別於 iOS 的做法:把內容從以功能為導向的 App 中提領出來,形成一個個 Hub(雖然我懷疑 glance and go 在實際使用中的必要性)。那麼,為什麼不把整個內容系統做成一個 Hub,由它主動推送那些用戶處於被動狀態下的內容;而當用戶採取主動時,則透過 App 來實現,用網際網路與手機的智能性去組織內容的結構與順序。

在這個基礎上再來思考手機該長什麼樣:它是日常自然的,簡潔而不帶太多誘惑,設計上更貼近本質但不枯燥,也就是質樸的;它同時又是生動的、具識別性的,而它的一切都源自內涵。簡單說,就像 Siza 的建築那樣。

這就是 石 / stone。

開個玩笑,其實我並沒有把它設計出來。因為僅靠這些無法勾勒出一個成型的設計。就像建築需要基地,設計需要的是生成它的環境,越具體越好:有的建築只要基地選定就已成型;如果一個產品的生成環境能被掌握,這個設計也就定型了——這也算深澤直人的輪廓說。那麼環境是什麼?市場、廠商、競爭、軟體、硬體、價位、消費者、消費者的手、消費者的口袋……也就是我們搭時光機來到未來,看到包圍著產品的外圍一切,然後拓下那個輪廓回到現在。這也是標題用「尋找」而不是「打造」的原因。而在設計急劇變化的今天,我覺得最激動人心的,就在我們現在所能看到的邊界之處。

註:背景圖片來自 bricolage.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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